李沛然心念電轉,硬碰硬肯定吃虧。他忽然想起昨日與茶樓張翁閒聊時,張翁提及碼頭漕幫的一位管事,似乎頗好文名,曾託人求過城內某位書生的字。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臉上掛起從容的微笑,對著刀疤臉拱了拱手:
“原來諸位是漕幫的好漢,失敬失敬。在下李沛然,與貴幫劉三爺曾有一面之緣,還曾與他品評過前朝法帖。不知劉三爺近日可好?”他故意說得含糊,只點出“劉三爺”和“品評法帖”兩個關鍵,營造出一種相熟的假象。
刀疤臉果然一愣,上下重新打量李沛然。見他雖衣著樸素,但氣質斯文,談吐不凡,不似尋常百姓,尤其還能說出劉三爺喜好書法這等相對隱秘的愛好,心中頓時信了七八分。漕幫內部等級森嚴,若真得罪了劉三爺的客人,他吃罪不起。
臉色變幻幾下,刀疤臉的氣勢矮了半截,抱拳道:“原來是劉三爺的朋友?小的眼拙,冒犯了。”他揮揮手,讓手下散開,“既然是三爺的朋友,這點小事就算了。二位請便,只是……這碼頭魚龍混雜,二位日後採買,還需小心些。”這話看似關心,實則帶著一絲警告。
李沛然淡然一笑:“多謝好意提醒。”不再多言,拉起許湘雲,提著食材,從容不迫地穿過那群漢子,離開了碼頭。
直到走出很遠,拐入一條僻靜的巷子,兩人才停下腳步,後背皆驚出了一層冷汗。
“好險……”許湘雲撫著胸口,心有餘悸,“你什麼時候認識了漕幫的劉三爺?”
李沛然苦笑搖頭:“我哪裡認識,不過是昨日聽張翁提起,賭一把罷了。看來,崔明遠是鐵了心要堵死我們所有的路,連碼頭這邊也打了招呼。”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陰影籠罩下來。一次僥倖,不代表次次都能過關。崔明遠的勢力,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滲透得更深。
回到“云然小築”,已是日上三竿。兩人來不及休息,立刻投入緊張的備餐工作。許湘雲處理江團,刀工精湛,將魚肉片得薄如蟬翼,透光如玉;李沛然則負責招呼陸續上門的客人,應對自如。
中午的營業有驚無險地度過。“玲瓏魚膾”的鮮美爽滑,“蟹粉獅子頭”(以碼頭購得的肥美河蟹蟹肉替代)的醇厚豐腴,再次贏得了食客們的交口稱讚。看著客人心滿意足離去,許湘雲和李沛然相視一笑,疲憊中帶著一絲成就感。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下午時分,柳鶯兒身邊的小丫鬟匆匆趕來,帶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訊息。
“娘子讓奴婢告訴二位,”小丫鬟壓低聲音,神色緊張,“那崔明遠見斷糧之計未能立刻奏效,惱羞成怒。他……他不知從何處得知李郎君曾在詩會上評點過李白之詩,竟在外散佈謠言,說明年朝廷將開恩科,而李郎君您……您是妄議時政、意圖鑽營的‘倖進之徒’,甚至暗諷您那些對李白的讚譽之詞,是……是影射朝局,心懷不軌!”
李沛然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四濺。
這罪名,可比商業打壓惡毒百倍!在注重聲名的文人圈子裡,一旦被貼上“倖進”、“妄議”的標籤,幾乎等於社會性死亡。崔明遠這是要將他在江夏文人中剛剛積累起來的一點名聲徹底毀掉,讓他再無立足之地!
許湘雲的臉色也瞬間變得蒼白。他們穿越至此,一直小心翼翼,避免捲入任何政治旋渦,只想找到李白,找到回家的路。卻不想,只因一時鋒芒,竟招致如此惡毒的構陷。
“他還說了什麼?”李沛然聲音乾澀地問。
小丫鬟怯生生地繼續道:“崔明遠還揚言,說……說已修書給他那在長安為官的叔父,要……要徹底查一查李郎君的‘底細’。”
屋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查底細?他們兩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在這大唐天寶年間,哪裡經得起查?這無疑是懸在頭頂的一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之前的困境,關乎生存;如今的危機,卻可能危及性命!
窗外的陽光正好,映在“云然小築”新掛的招牌上,那四個字卻彷彿失去了片刻前的溫度。許湘雲看著李沛然緊蹙的眉頭和眼中深重的憂慮,她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緊。
謠言如野火,很快便會燒遍江夏的文士圈子。崔明遠的毒計一環扣一環,從斷貨到譭譽,再到威脅探查根底,步步緊逼。
他們該如何洗刷這莫須有的汙名?
那遠在長安的崔家叔父,又會帶來怎樣的風暴?
而他們那經不起任何推敲的“底細”,在這大唐的天空下,究竟能隱藏多久?
找到詩仙的路徑,似乎佈滿了意想不到的荊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