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李沛然搖頭,“我們在唐代沒立過碑。而且碑文提到王昌齡——我們那場櫻宴,王昌齡並沒來,來的是孟浩然。”
“但歷史會不會……自己補全了?”湘雲說出一個大膽的猜想,“就像民間傳說,總喜歡把厲害的人物湊到一起。也許後世有人聽說過那場宴飲的零星記載,又覺得李白、杜甫、王昌齡這三位同時期的大家應該在江夏聚過,於是就刻了這麼一塊碑?”
這個解釋更合理。李沛然舒了口氣,但心底某個角落,依然有個細小的聲音在問:如果這塊碑真的是某種“證明”呢?證明他們確實去過那個時代,留下了漣漪?
落日時分,黃鶴樓西側平臺。攝像機對準長江,準備拍攝“孤帆遠影”的現代版本。今天江面恰好有帆船訓練,幾葉白帆在金色江波上緩緩移動,與遠處長江大橋的鋼鐵結構形成古今對話。
李沛然需要在這段畫面中現場創作一首詩。這是紀錄片的高潮設計——當代詩人面對與李白相同的江景,會寫出怎樣的作品?
鏡頭推近時,他忽然感到掌心發燙。是那塊一直隨身攜帶的玉珏碎片,在口袋裡微微發熱。這現象穿越歸來後只發生過兩三次,每次都與強烈的時空交錯感有關。
他深吸口氣,看向長江。江水滔滔,千年未改。但江岸已是霓虹初上,樓宇林立。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兩個畫面重疊:唐代木帆船緩緩駛過蛇山下的小碼頭,現代遊輪鳴笛穿過大橋橋洞;李白在樓上揮毫潑墨,遊客在樓下舉著手機拍照。
“江流今古一痕青,”他脫口而出第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拍攝團隊屏息,“樓影參差入畫屏。”
湘雲站在監視器後,手指輕輕攥緊了衣角。她聽出來了——這不是提前準備的稿子。
“帆追落日雲追鶴,”李沛然繼續,目光追隨著江心那片漸行漸遠的白帆,“詩在風濤第幾程?”
最後一句落下時,玉珏的溫熱感悄然消退。現場靜了幾秒,陳導才輕聲說:“卡……這條過了。”
沒人喊收工。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四句詩營造的意境裡。那是現代漢語,卻帶著唐詩的凝練與氣象;寫的是眼前景,卻勾連著千年前的同一個黃昏。
“李老師,”年輕的攝影師忍不住問,“您這詩……是即興創作?”
李沛然點了點頭,自己也有些詫異。那四句詩像是自己湧出來的,彷彿在唐代看多了李白即興賦詩,某種創作本能被激活了。
湘雲走過來,遞上外套,低聲說:“第三句‘詩在風濤第幾程’——李白會喜歡這句。”
收工時天已全黑。黃鶴樓亮起景觀燈,通體金黃的樓體在夜色中宛如仙宮。李沛然和湘雲謝絕了團隊聚餐的邀請,沿著江灘慢慢走。
“今天那塊碑,”湘雲終於提起話頭,“文保專家說,最快下週能有詳細鑑定報告。”
“嗯。”李沛然望著江對岸的燈火,“我突然有個想法——等紀錄片拍完,我們設立的那個文化基金,第一個專案也許可以資助這類散落民間的碑刻整理研究。”
“就像今天這樣,給那些沉默的石頭一次說話的機會?”湘雲眼睛亮了,“這個主意好。很多地方文史,就藏在這樣的殘碑斷碣裡。”
他們走過一處觀景平臺,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在朗誦《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普通話裡帶著天南海北的口音,卻都認真而投入。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聲音隨風飄來。李沛然駐足聽了片刻,輕聲對湘雲說:“你看,這就是我們做這一切的意義——讓這首詩,繼續在一千年後,被年輕人在長江邊朗誦。”
湘雲握緊他的手:“而且他們不會知道,身邊站著的兩個人,真的見過李白寫這首詩時的長江。”
兩人相視而笑,繼續往前走。夜色漸深,江風帶了涼意,但掌心相貼處溫暖依舊。
回到小區樓下時,李沛然手機響了,是紀錄片導演陳宇發來的微信:“李老師,今天您即興創作的那四句詩,我們團隊所有人都被震撼了。攝像小張提議,把這四句刻成詩碑,就立在黃鶴樓今天拍攝的位置,作為紀錄片的一個實體紀念。您覺得可行嗎?”
李沛然愣在樓道口。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湘雲湊過來看完資訊,笑了:“喲,李沛然同學,你也要有詩碑立在黃鶴樓了?和李白的擱一塊兒?”
“別鬧。”李沛然回覆陳導,“這詩還粗糙,需要打磨。而且立碑的事,得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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