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過去。他沒催,也沒問,只是每天早上往甘淵的方向看一眼。
第十日黃昏,玄女走出了甘淵。文淵正蹲在溪澗邊發呆,一個女子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靈動,可愛,美麗——他把腦子裡所有能想到的詞都翻了一遍,覺得哪個都不夠用。
她的肌膚白、溫潤、透著淡淡血色。頰邊有一抹極淺的紅暈,是從甘淵的熱水裡泡出來的。長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髮梢滴著水珠,每一滴水珠落在衣料上都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痕。
此刻那雙眼睛只是忽閃忽閃地看著他,睫毛上還掛著水珠,瞳仁裡映著落日、溪澗和他。
她朱唇輕啟,聲音還是那個他熟悉的聲音,但多了一層真實的質感,不再是從識海深處直接響起,而是從空氣中傳過來,帶著水汽的溫度:“宿主,我們走吧。”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負子。
文淵站在一座裂開的山前。
山體從正中間劈成兩半,一半往東歪,一半往西斜,中間的裂隙寬得能塞進一整座村莊。
風從裂隙裡灌進去,在巖壁之間來回撞擊,發出一種持續不斷的低嚎,像有什麼東西被困在山的肚子裡出不來。鐵灰色的巖壁上掛滿了被風沙磨出來的溝槽,每一道都有手臂那麼深,像是被什麼巨獸的爪子反覆撓過。
他已經在這座山前站了半個時辰。
不周負子。不周山。共工一頭撞碎的那座不周山。
當然,經文上沒有寫“共工怒觸不周之山”那七個字——那是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大荒西經只寫了“有山而不合”,山裂了,合不上,就這麼簡單。
至於它是怎麼裂的,經文不負責解釋。但文淵認得這座山的輪廓。他在海外北經見過共工之臺,那四條虎紋巨蛇昂首朝南的姿態到現在還刻在他腦子裡。此刻站在不周山腳下,他感到的不是震撼,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這座山是被憤怒撞碎的,而那憤怒的源頭,他隔著幾萬里路和幾千年光陰,已經見過了。
赤虺從他領口探出腦袋,頭頂那對小角在風沙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澤——自從泡過白淵,沐浴過甘淵之後,小傢伙也是脫胎換骨了。身體雖然沒有明顯的長大,可是整個蛇透出一種靈動之氣,不再是那個水中的小白蛇了。
它朝不周山的裂隙吐了吐信子,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微的嘶嘶,然後把腦袋縮了回去,整條蛇在他懷裡盤得更緊了些。
“有山而不合。”玄女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文淵轉頭看她。玄女站在他左後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九色彩翠的仙衣在風沙中輕輕翻卷,衣料邊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不是光影穿透光影的那種無聲的飄動,而是真正的布料被真正的風吹動時才會發出的那種啪啪的悶響。
“有兩黃獸守之。”玄女繼續說,抬手指向山坳方向。
文淵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山坳兩側的岩石上各蹲著一頭獸。體形和發育良好的野牛差不多,四肢粗壯,肩胛骨高高隆起,渾身覆蓋著一層土黃色的粗硬鬃毛。鬃毛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梢,在風沙中微微飄動。它們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豎成兩條線。
他和那兩雙琥珀色的眼睛對視了片刻。
然後他拔出了劍。青銅劍的劍鋒在風沙中泛著冷光。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的碎石滾進裂隙邊緣的裂縫裡,磕在巖壁上,回聲從山體深處一層一層地蕩回來。
左邊那頭黃獸站了起來。它的肩胛骨在鬃毛下鼓脹起來,肌肉像被充了氣般迅速膨脹。它沒有咆哮,沒有低吼,只是站起來,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文淵握著劍的手。
“它們不是兇獸。”玄女忽然開口,語氣和平時訓他時完全不同——沒有拖長音,沒有“宿主”這個字首,簡潔利落,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確認過的戰術情報,“它們是看守。守住裂口。靠近裂口就攻擊,不靠近就不動。”
“你怎麼不早說?”
“我剛想說你已經拔劍了。”
右邊那頭黃獸也站了起來。兩頭黃獸同時張開嘴,發出一聲沉悶而悠長的低吼。那吼聲穿透力極強,震得山坳兩側的碎石簌簌往下滾。
文淵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胸口碾過來,不是風,不是聲音,是某種更古老的力量——和他的歸源訣運轉到極限時體內湧出的那股熱流屬於同一種東西,只是更鈍、更沉。
左邊那頭黃獸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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