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大戰打得天昏地暗,文淵也沒有閒著。他駕著方寸山滿世界遊逛,一路兜售那些連正主都未必分得清真假的複製法寶,一路悠哉遊哉地觀賞山川河流、日月星辰。
自從放下了赤虺為什麼長不大這個心結之後,他心裡頭那塊石頭搬開了,索性撒著歡地玩,比剛來洪荒時還要逍遙自在。
這一日,方寸山晃晃悠悠地盪到了太陽星附近。還沒等停穩,便有一道聲音穿過虛空遙遙傳來,沉穩而客氣:“請問,可是方寸閣文淵道友?太陽星帝俊、太一,求見。”
帝俊。聽到這個名字,文淵的心頭不由得微微一動。好熟悉的名字。是誰來著?他在腦子裡翻了幾圈,一時竟沒能對號入座,可那股熟悉感卻像一層薄霧似的,怎麼也撥不開。“帝俊,帝俊。”他在嘴裡把這兩個字反覆掂了幾遍,一時想不起來,便先應了句:“道友請進。”
方寸山的結界剛剛開啟一道縫隙,太陽星的方向便驟然亮了起來。不是那種刺目的、灼人的亮,而是一種溫潤而莊嚴的光,像是有人將整個日出熔鍊成了兩道人影。
帝俊與太一併肩走來。他們踏著太陽星噴薄而出的金色日珥,腳下是翻湧不息的太陽真火,卻如履平地。
帝俊身著金烏曜日袍,衣袂間流轉著太陽星核最純粹的赤金光芒,每一道袍紋都像是用日出時的第一縷光線織成,華貴而內斂,不怒自威。他的面容沉穩如山,眉宇間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帝王氣度,彷彿整個洪荒的日出日落都只在他一念之間。
太一緊隨其後,與帝俊的沉穩不同,他的氣質更為鋒銳。混沌鍾虛懸在他身後,鐘身古樸,卻散發著鎮壓鴻蒙的厚重氣息,每一次鐘擺的微微晃動都讓周圍的虛空泛起漣漪。他身著玄黃道袍,袍上以東皇鐘的紋路為飾,目光如炬,掃過方寸山的結界時,那雙眼眸深處似乎有鐘聲在隱隱迴盪。
兄弟二人並肩而行,帝俊如日,太一如鍾。一個普照萬物,一個鎮守乾坤。他們穿過方寸山的結界時,太陽真火自動收斂,混沌鍾也安靜地懸停在太一身後,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這是對主人最大的敬意。
帝俊在文淵面前三步處站定,太一落後半個身位。兄弟二人同時抬手,行了一個古老的見面禮。帝俊開口,聲音沉穩如山嶽,卻帶著太陽的溫暖:“久聞方寸閣大名,今日得見,實乃我兄弟之幸。”
文淵急忙還禮:“道友請坐,久聞大名,今日一見,實乃幸事。”突然,腦海中傳來玄女興奮的聲音:“公子,混沌鍾呀,發了發了。玄女開工了。”
文淵不覺嘴角微不可察抽動了一下。他有條不紊的給身旁二位滿上茶,緩緩開口:“不知二位道友今日前來,有何見教?”
帝俊在文淵對面落座,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端起茶盞,不疾不徐地飲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文淵。那雙金烏之主的眼眸裡沒有咄咄逼人的鋒芒,只有一種歷經萬年沉澱下來的沉穩與篤定。
“道友這方寸閣,名震洪荒。法寶、情報、命數,無一不精。我兄弟二人雖久居太陽星,卻也早有耳聞。”他將茶盞輕輕放下,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與一位舊友閒談,“今日冒昧來訪,實是有一樁心事,想與道友商議。”
帝俊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文淵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坦蕩:“洪荒自龍漢量劫之後,三族凋零,看似歸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鴻鈞與羅睺大戰爭霸之局,晦暗不明。而洪荒之中,散修無數,先天生靈各據一方,卻始終缺一個能統御諸天、安定萬靈的所在。”
他放下茶盞,雙手交疊於膝上,身姿挺拔如日中天,語氣也隨之沉了下來:“我兄弟二人,雖執掌太陽星,坐擁混沌鍾,卻深知單憑一己之力,不足以成大事。道友手握方寸閣,情報遍佈洪荒,法寶冠絕天下,若你我聯手——這洪荒的秩序,未必不能由我們來定。”
他頓了頓,目光真誠而坦率,沒有半分以勢壓人的倨傲,更像是在遞出一份經過深思熟慮的邀請:“我帝俊,願以道友為肱骨,共謀大業。凡方寸閣所需,太陽星上下,無有不允。”
文淵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隨即微微一笑,端起茶盞向帝俊與太一遙遙一敬。
“帝俊道友這番盛情,文淵心領了。”他將茶盞放下,語氣平和而坦然,“我這個人,散漫慣了。方寸閣這點家當,說白了不過是小打小鬧,圖個自在。道友方才說,要定洪荒秩序、統御萬靈——這份胸襟與氣魄,文淵由衷敬佩。但我自己幾斤幾兩,心裡還是有數的。”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迎上帝俊那雙金烏般明亮的眼眸,沒有閃躲,也沒有敷衍,只有一份實誠到近乎質樸的直白:“我這人沒什麼大志向,也不想站隊。方寸閣開啟門做生意,法寶賣給龍族,也賣給鳳族;情報換給麒麟,也換給散修。若今日應了道友,明日我這招牌,便不再是‘方寸閣’,而是‘帝俊的方寸閣’了。道友需要的,不是我這樣一個三心二意的閒人。”
他站起身,朝帝俊與太一抱拳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卻也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道友的基業,註定是要刻在洪荒歷史上的。而我文淵,還是老老實實做我的小買賣吧。”
帝俊聽完文淵這番話,沉默了一瞬。他手中茶盞停在半空,那雙金烏般明亮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一臉坦誠的年輕人,片刻後,忽然笑了。不是敷衍的客套之笑,而是一種被拒絕之後卻並不惱怒的釋然。
他將茶盞輕輕擱下,微微搖了搖頭,語氣裡竟帶上了幾分真誠的惋惜:“也罷,人各有志,不可強求。道友這般灑脫,倒讓我羨慕了。”
太一從進門起便幾乎沒有開口。此刻他依舊沉默,只是那雙目光如炬的眼眸在文淵身上多停了一息。身後混沌鐘的虛影微微晃動,散發出一縷極淡的嗡鳴,像是某種被按下的情緒在無聲地表達。那嗡鳴只響了一瞬便被他抬手壓了下去,他朝文淵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兄弟二人起身告辭。帝俊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望向文淵的目光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像是夕陽落山前最後那抹不肯散盡的光:“道友,日後若有閒暇,隨時可來太陽星坐坐。我這太陽星上,永遠為道友留一盞茶。”
文淵站在方寸山平臺邊緣,目送帝俊與太一踏著太陽真火緩緩遠去。身後玄女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旁,望著那兩道漸漸融入金色光海的背影,輕笑一聲:“公子,這位帝俊道友,倒是有些不一樣。”
文淵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片漸漸平息的日光,若有所思——看來歲月靜好的日子到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