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見文淵眉間微蹙,神色間似有躊躇,便輕聲開口:“公子,不如回去看看。”
文淵一愣,側頭看她:“回去?回哪裡去?”
玄女掩唇一笑:“我們來時的地方。”
文淵撇了撇嘴,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若能回去,我不早就回去了?還用得著在這兒發愁?”
玄女搖了搖頭,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我說的不是回方城,而是迴天地初開時,我們最初站立的那一處——去那裡看看。”
文淵仍是不解,眉頭鎖得更緊,目光定定地望著玄女,等她往下說。
玄女微微一笑,眼波澄澈,語氣輕緩卻透著機鋒:“站在上帝視角,俯瞰洪荒全域性,或許——什麼都迎刃而解了。”
文淵心頭猛然一震,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對啊!把自己抽離出來,當作局外人,從頭到尾重新審視一番——自己會怎麼想?又會怎麼做?
一念及此,他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亮的光。
文淵站在開天前自己曾經站立的那片虛無之中。
腳下沒有大地,頭頂沒有蒼穹,四周沒有光,也沒有暗——因為沒有參照物,黑暗本身都不成立。這裡是無,是比空還空的地方,是宇宙誕生之前的那一個。
然後他望了出去。
彷彿有什麼力量牽引著他的視線,穿透了那層不可言說的邊界,洪荒宇宙便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不是看,是被看——被那浩大無垠的存在狠狠攫住了目光。起初他辨不清方向,只見漫天星斗如碎鑽鋪灑,混沌氣流翻湧奔突,億萬星辰在虛空中緩緩旋轉,像一鍋正在冷卻的湯,表面浮著閃爍的氣泡。而他知道,那每一顆氣泡裡,都藏著一個世界。
文淵下意識想找崑崙。
找到了。那個在洪荒大地上如龍脊般橫亙的巨山,此刻不過是絲線上的一粒結。三清大殿在其中,趙公明和三霄在其中,赤虺的尾巴也在其中。他們在說話,在爭辯,在疑惑,在笑——而文淵飄在這一切之外,像一團無形的氣,什麼都聽得見,什麼都看得清,卻什麼都碰不著。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地響了一聲。
文章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本是局外人。
不是被驅逐的局外,而是終於跳出棋盤的那種局外。以往他以為崑崙很大,以為三清很大,以為一場量劫、一座神山、一次立教,便是天大的事。可此刻從虛無中回望,那些曾身處其中、為其焦灼為其奔走的種種,竟小得讓他心頭一空。
天道?地道?人道?有教無類?——這些在崑崙山頂被爭論得面紅耳赤的詞,在宇宙尺度下,連回聲都留不下。
文淵看向更遠。
混沌之外,還有世界。世界之外,還有虛空。虛空之外,是他此刻站立的地方。而他,文淵,一個從方城來的、自以為在攪動風雲的人,在這無邊無際的無裡,又算什麼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出點什麼——可虛無吞掉了一切聲音。連這個念頭,都像落進海里的水滴,瞬間找不到了。
恐慌,是後來才來的。
先是空,那種徹底的、不留餘地的空。然後空裡升起一種冷,不是溫度上的冷,是意義被抽走後留下的寒。他曾以為重要的事——功法、師傅、東崑崙、三清、天道之爭——全在眼前飄著,可他再看它們時,它們輕得像紙。他甚至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洪荒存不存在,又有什麼關係?三清打或不打,又有什麼不同?億萬年後,這片星空也會滅。連這個字本身,也會滅。
文淵後知後覺地明白了玄女說的那句話。
站在上帝視角看一看洪荒——她說的不是看清局勢,而是看清局勢根本不重要。這一眼下去,他再回不了頭。大腦深處那個叫的東西,被悄無聲息地摘走了。
以前我以為我是中心,我在東奔西走,我在佈局落子;現在我發現,洪荒根本不需要我,它轉它的,崩它的,混沌它的,從不問誰在看。
可偏偏他文淵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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