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景，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將利亞姆帶回了不久前的一段記憶之中。
那還是在他進入副本之前的一個月，紐約，貝克集團總部，那間位於頂層，能將整個曼哈頓的夜景都盡收眼底的辦公室裡。
他的父親，亞伯拉罕·貝克，那個親手締造了“貝克環球”這個商業帝國的活傳奇，正如同所有故事裡的年邁獅王一般，坐在辦公桌後，用那雙依舊足以洞穿人心的眼睛，審視著自己最不成器的兒子。
對於外人而言，利亞姆·貝克是天之驕子。耶魯在讀高材生，常春藤盟校辯論賽冠軍，他的人生履歷，光鮮得足以讓大部分同齡人都自慚形穢。
“我看了你上個副本的結算報告，利亞姆，”亞伯拉罕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彷彿在討論著某個無關緊要的季度財報，“C+。一個很‘安全’的評價。就像你之前的每一次一樣，不冒進，不落後，像個最精準的鐘擺，永遠在‘及格線’上下晃盪。”
利亞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在這種場合下，任何辯解都只會顯得蒼白無力。
“家族為你投資了什麼？”亞伯拉罕·貝克將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比憤怒更令人心悸的失望，“最好的裝備，最頂尖的情報分析團隊，甚至是你大哥費了很大力氣才弄到的、可以豁免一次偽神級別傷害的‘聖裘德護符’。我們給了你最好的‘資產’，利亞姆，可你帶回來的‘股息’，甚至不夠支付那些分析師的加班費。”
“我的天賦是S級。”利亞姆終於還是忍不住，說出了自己唯一的籌碼。
“沒錯，S級。你是這一代裡，唯一一個S級。”亞伯拉罕點了點頭，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近乎於“惋惜”的笑容，“這也是你至今還能站在這裡，而不是被外派到某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管理家族礦場的唯一原因。可天賦，利亞姆，天賦只是原始股，如果你不能將它轉化為實實在在的、能讓董事會閉嘴的業績，那它就只是一串寫在面板上毫無意義的程式碼。”
利亞姆·貝克並不缺錢，至少在現實世界裡是這樣。
作為“貝克環球”這個橫跨能源、軍工、生物科技等多個領域的龐然大物，其創始人的第十三個孩子，他從出生起就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財富。但錢，在貝克家族內部，是最廉價的衡量標準。
“貝克環球”是一頭在新時代規則下進化得無比完美的巨獸。它吞噬【幻想】副本里產出的資源、技術、甚至是超凡力量，再將其轉化為現實世界裡更龐大的資本與權力。家族裡的每一個人，從他年邁的父親到剛剛能記事的侄子，都是這臺巨大機器上的一顆齒輪。而衡量一顆齒輪價值的唯一標準，就是它能為整個機器帶來多大的“增益”。
利亞姆那十二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姐姐。他們中，有與歐洲舊王室聯姻，掌控著龐大情報網路的姐姐；有在軍方混得風生水起，手握著一支私人超凡安保部隊的大哥。而把他死死壓在身下的三哥馬庫斯，天賦評級只有A，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狠人。去年，馬庫斯單槍匹馬闖進了名為「墮落之血」的高危副本，九死一生，以“傳奇”難度A評價帶出了一份關於“可控生物病毒”的完整技術藍圖。半年後，“貝克生物科技”的股價翻了三倍，讓家族的醫療版圖，硬生生從一群老牌醫藥巨頭的嘴裡撕下了一塊肥肉。
那才是亞伯拉罕·貝克眼中合格的“業績”。而利亞姆呢？他就像個拿著鉅額風投，卻只敢投資國債的保守基金經理。他的副本結算報告，永遠停留在B-到C+之間，安全，穩定，也毫無亮點。
第四順位的繼承權，聽起來不算低。在貝克家族那十三個子女的龐大基數里，能排進前五，已經足以讓無數旁系的親戚們羨慕得眼珠子發紅了。
更何況他的年齡還小，在【幻想】降臨後的“後超凡”時代，肉體的衰老早已不是什麼不可逆的過程。哪怕到了七十歲，只要保養得當，也只能說是老當益壯。實際上，他的父親亞伯拉罕·貝克就有七十歲了，可那精神頭，那健碩得如同中年人的體格，看著卻和三四十歲差不多。
這意味著，排在他前面的那三位哥哥姐姐，在可預見的未來幾十年裡，父親根本就沒有“退休讓賢”給他們的可能性，但這個位置確實完全不保險。
只要哥哥姐姐的孩子，甚至是亞伯拉罕·貝克哪天心血來潮，與某個新歡生下的弟弟妹妹，在天賦覺醒時出了一個S級，乃至更高的天賦……利亞姆的順位，就會毫不留情地被擠下去。
他還記得那是一年一度的家族聖誕晚宴，在長島那座佔地廣闊的貝克莊園裡。壁爐裡的火焰燒得正旺，昂貴的水晶吊燈下，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端著香檳，談論著最新的金融市場動向與某個高危副本里產出的新材料。
利亞姆正端著一杯沒什麼氣泡的香檳，百無聊賴地應付著一個試圖向他推銷自家女兒的旁系叔叔。不遠處的角落裡，另外兩個喝得有些微醺的叔叔，正壓低了聲音，進行著一場充滿了家族八卦氣息的竊竊私語。
“瞧我們的小利亞姆，”其中一個頭發微禿的叔叔，用下巴指了指利亞姆的方向，“第四順位，不錯了。想當年，誰能想到他那個三流演員出身的媽，能生出個S級的天才來？”
“是啊，S級，多金貴。”另一個身材發福的叔叔晃了晃手裡的威士忌，冰塊叮噹作響，“可惜啊，光有天賦，拿不出業績，老爺子那邊可不好交代。馬庫斯那小子，雖然只是個A，但人家是真敢拿命去拼。聽說上次從副本里帶出來那玩意兒，讓咱們生物科技的股價漲了多少來著？”
“噓……小聲點。”禿頭叔叔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但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不過話說回來，這第四的位置，坐著也不穩當啊。前面那三座大山就不說了，後面可還有一堆小的盯著呢。萬一哪個侄子侄女，走了狗屎運，也搖出個S級來……”
“S級算什麼？”胖叔叔湊了過去，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酒後的興奮與惡意，“弗蘭克，你忘了老爺子私下裡定的那條‘隱藏條款’了？要是……要是咱們這些旁系裡，哪個不長眼的小子，真他媽搖出個SSS級的天賦來，你信不信，老爺子第二天就能把他給‘過繼’過去，名字寫進主家的繼承名單裡？”
“到時候，別說利亞姆這個第四了，就是馬庫斯那個第三，都得乖乖地往後挪個位置。那才叫真正的‘一步登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