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魚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在這個該死的世道里,好人不長命,似乎已經成了一種永恆的真理。
禍害遺千年,老實人卻總是最先化為凍土裡的肥料。
“沒了那個老好人當主心骨,福利院也就散了。”
中年男人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幾分不知是惋惜還是麻木的神情。
“樹倒猢猻散嘛。剩下的那些小崽子,機靈點的連夜跑了,去別的街區討生活;身子骨弱的,那個冬天就凍死了一大批;還有些倒黴蛋,直接被幫派的人抓去黑礦坑當苦力了,估計現在骨頭都爛了。”
他說著,抬起那隻生滿凍瘡的手,指了指腳下這片如今已是充滿煙火氣的土地,語氣變得有些唏噓。
“再後來,大概是四年前吧。一次小規模的黑潮突然爆發,雖然很快就被城防軍鎮壓了,但這片區域正好在怪物的行進路線上。那些畜生所過之處,那是真的寸草不生,連福利院剩下的那點牆根都被給平了。”
林天魚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視線再次掃過周圍這片居民區。
雖然簡陋,但這一排排板房排列得整整齊齊,間距相等,而且每一間屋頂上都鋪設了統一規格的黑色油氈布,牆體縫隙也被某種類似工業膠的材料封堵得嚴嚴實實。
這顯然是有規劃、有組織的建設成果。
要知道,對於這群連飯都吃不飽、每天在溫飽線上掙扎的貧民來說,能在廢墟上搭個窩棚不漏風就已經是極限了。
要在不到四年的時間裡,在黑潮肆虐過的廢墟上重建起這樣一個井井有條的社群?
這根本不可能。這需要的不僅僅是勞動力,還需要大量的建築材料和統一的排程指揮,而這兩樣東西,恰恰是外城區最稀缺的。
彷彿是看出了這位“少爺”眼中的疑惑,中年男人嘿嘿一笑,搓著手裡的那兩枚硬幣,理所當然地給出了答案。
“您是覺得咱們這群窮鬼蓋不出這好房子吧?那是當然的啦,這可是內城區的大人們發善心造的。”
林天魚:“?”
聽到這個答案,即使是一向表情管理滿分的林天魚,腦門上也差點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但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只是眼神里帶著些許恰到好處的驚訝。
『內城區的那幫吸血鬼會發善心?』
開什麼國際玩笑。
那是一群連圖書館進門都要收一百塊門票、學貸月單利10%、為了開荒遺蹟能把孤兒院院長拉去填命的資本家。
他們會大發慈悲,動用珍貴的異能者,調撥緊缺的建築物資,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貧民窟,給一群毫無利用價值的窮鬼蓋保暖房?
這種事情發生的機率,大約等同於明天的太陽從西邊升起,或者是那五大家族的家主集體被聖母瑪利亞附體,決定散盡家財普度眾生。
在這個世道,沒有什麼是一枚硬幣撬不開的嘴,如果有,那就再加一枚。
面對林天魚那充滿審視意味的沉默,以及指尖那枚在昏暗光線下翻飛跳躍、彷彿隨時會收回口袋的五塊錢硬幣,那個剛才還講得眉飛色舞的中年男人終於扛不住了。
他那張蠟黃的臉上滲出尷尬的油汗,眼神遊移,支支吾吾地在那枚硬幣和少年的臉色之間來回打轉。
在金錢的誘惑與可能被“少爺”拆穿謊言後遭遇暴打的恐懼雙重夾擊下,他不得不縮著脖子,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極其心虛地吐露了實情。
原來那些所謂的“歷史”,大半是他聽隔壁老王吹牛時拼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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