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句最基礎的詢問:『你能看懂這個嗎?』
絡腮鬍船長盯著紙面上的藍色墨跡,整個人愣了足足兩秒,但很快,那雙被風霜和驚嚇折磨得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一陣狂喜。
文字!這幫野蠻人居然認字!
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起那支鋼筆。因為手腕上掛著沉重的鐐銬,他的動作顯得彆扭,鐵鏈在金屬桌面上拖拽出噹噹噹的響聲。
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急切地在紙上飛快拼寫出了一長串單詞,生怕寫慢了一秒,對面這個乾瘦老頭就會把紙筆收走。
——“讚美上帝!我能看懂!我是塞倫國遠洋開拓船‘黑珍珠號’的船長!我們需要救援!”
看著紙上那原汁原味的舊時代西方語法結構,老學者那張皺巴巴的臉上,終於擠出了滿意的笑意。
口語的巴別塔雖然塌了,但靠著這幾行破字母,溝通的橋樑算是硬生生搭起來了。
他拿回本子,開始落筆切入正題。
——“交代你的來歷。還有,那艘船為什麼會憑空出現在冬城的荒野上?”
經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折磨,外加跨越維度的物理墜落,這位在海上漂了大半輩子的老船長,心理防線早就碎成了粉末。
現在別說是審訊,就算對面這個乾瘦老頭讓他默寫航海日誌,他都能一字不落地背出來。
——“起初,我們只是在執行一份私人僱傭合同。一位極其富有的貴族大少爺包下了整條船,指名道姓要求我們開往‘風暴牆’,也就是傳說中世界的邊緣……”
為了證明自己的配合度,以求在這幫全副武裝的野蠻人手裡換條活路,可謂是毫無保留。
他事無鉅細地把這幾天的航程全盤托出,洋洋灑灑寫滿了兩頁紙。
寫到最後恨不得把出海前一天晚上,自己在港口酒館裡到底灌了幾杯酒、跟哪個吧女調過情這種雞毛蒜皮的細節,都原封不動地塞進報告裡。
學者靠在審訊椅上,目光飛速掃過紙面上那些略顯凌亂的舊時代單詞。
風暴牆?世界邊緣?
在這片四海早就凍成死冰的廢土上,這種帶著濃烈大航海時代浪漫色彩的詞彙,聽起來就像是瘋子的囈語。
跨倖存點的物資溝通已經無比困難了,更不要說去風暴牆看看這種聽著就耗資巨大的事情。
但老學者敏銳地抓住了這篇冗長“小作文”裡的核心,於是他拿過本子,在紙面最下方乾脆利落地寫下一行短句。
——“那個包船的貴族,叫什麼名字?”
筆記本被重新推回老船長面前。
看清那行單詞的瞬間,船長那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龐,肉眼可見地漲成了豬肝色,隨後扭曲成了一副便秘的表情。
他嘴唇哆嗦著,握著鋼筆的右手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手腕上的鐐銬因為這僵硬的姿勢,在金屬桌面上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足足憋了半分鐘。
在學者那越發陰沉、彷彿隨時要叫門外守衛進來動刑的目光注視下,老船長絕望且無力地落下筆尖,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單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