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唯一一個帶了自毀手段的。”姬長河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知道、只是需要確認的事情,“也就是說,他沒有活著回來。”
韓錚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溫已經接近室溫,帶著粗陶壺在陰涼處放置後特有的那種微澀口感。他放下碗。“你派他們來的時候,知道他們不一定能活著回去。”
姬長河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他說,“但你只放回來一個,說明你選擇留一個活口。為什麼不是兩個?”
“因為那個戴兜帽的自毀了。剩下的那個沒有帶自毀手段,我放他回去傳話。”韓錚說,“他傳的話,你應該已經收到了。”
姬長河沒有否認。他看著桌面上那碗水,水面的波動已經平息了,碗沿內側沒有水痕。院落中安靜了片刻,遠處傳來山風穿過樹冠時發出的低鳴聲,從峰頂上方掠過。
“你來這裡不是為了質問我昨夜的安排。”姬長河將目光從水碗上移開,與韓錚平視,“既然不是為了質問,那是為了什麼?”
韓錚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擱在桌面上,指尖觸到粗陶壺的壺壁。“我來確認一件事。”韓錚說,“你派他們來的時候,有告訴過他們我的修為嗎?”
院落中的風停了一瞬。那個問題本身沒有鋒利之處,但落在這座安靜小院的空氣中時,它變成了一把插在石縫中的刀,只需要等著看會不會有人在經過時停下來多看一眼。姬長河的呼吸節奏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斷層。他甚至沒有轉頭看向別處,只是看著韓錚,像在重新閱讀一道已經被他翻過很多遍的痕跡。
“說了。”姬長河說,“金仙一轉。”
“但他們用的戰術,是針對金仙三轉以上的人準備的。”韓錚平靜地說,“那個陣型會壓制二階修士的發力空間,但對三階修士來說,剛好夠用。他們雖然只有一轉的修為,但配合方式和轉換節奏都與常見打法不同,更像是被專門訓練過如何應對更高層次的對手。”
姬長河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一道細長的舊劃痕。“有人改了我的計劃。”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從某個更沉的地方浮上來的,“我告訴他們的是試探你的實力,確認你的發力習慣。但他們接到的額外指令,是以擊殺為目標。”
“你背後的人。”
姬長河的手從桌面上收回,落在膝蓋上。風從院牆上方掠過,將他袖口邊緣的衣料吹動了一下。“我背後的人……”他說,“有時候我也不確定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韓錚將那碗水喝完,放下碗。“你活著,你背後的人才會動。”
姬長河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目光落在那隻粗陶壺上,壺壁外側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壺口延伸到底部,像是被磕過以後沒有丟棄,繼續用了一段時間。那道裂紋的顏色比周圍的陶土略深一些,像是曾經有液體滲入後又幹涸了。
“你說得對。”姬長河說,“我活著,他們才會繼續佈局。”
韓錚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站起身,將石凳推回桌下。他轉身朝院門走去,走到門檻前時停了一步,但沒有回頭。他跨過門檻,沿著來時的石階走下山去。石階兩側的灌木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光澤,那些新芽的顏色比之前略微深了一些。他走過山腳那處車馬棚時,棚頂的枯草在無風中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棚頂內側爬過,但他沒有停下來檢視。
回到石屋時,晨光已經亮透了。院門內側的牆根下,那隻陶罐還在原位,罐沿已經被擦乾淨了。蕭玄坐在門內側的一隻矮凳上,正在用一塊舊布擦拭那些碎陶片——擦完一片,放到旁邊的木盒裡,再拿起下一片,重複同樣的動作。他聽到韓錚走進來時沒有抬頭,擦拭的動作也沒有停頓。“獨峰上面冷嗎?”
“風大。”韓錚說。他走進屋內,在桌邊坐下,將那枚石環重新戴回手腕上,石環和皮膚接觸時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
姬長夜的情報是當天午後送到的,還是那個穿深灰色短衣的年輕人,這次沒有信件,只有一句話,說的時候目光垂著,語速比上次稍快了一些,說完便轉身走了,鞋底在石階上快速擦過幾下,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城外東南二十里,廢窯,有入口,內有暗墟族臨時駐留痕跡。”
韓錚聽完那句話時正站在石屋門口。午後的光線斜斜地照在門框上,將他的影子拉成長長一道落在門檻內側。他沒有立刻動身,先回屋換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衣袍,將腰帶重新收緊,把那枚石環從左手腕換到了右手腕上。石環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邊緣處那道極細的裂紋在調整位置的過程中幾乎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他出門時,獨孤寒已經站在巷口了,背靠著牆面,長劍斜靠在肩頭。他沒有問去哪,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出發,只是在韓錚走近時從牆面上直起身,將劍換回腰側,然後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順著街道朝南門方向走去。
出城之後的路比想象中更加平坦。金仙城東南方向的這片區域在多年前曾經是一處燒磚的窯場,廢棄之後,地表留下了大片隆起的土堆和凹陷的坑洞,邊緣處散佈著碎裂的磚塊。那些磚塊經過多年的風雨侵蝕後,稜角已經完全被磨鈍,在正午的光線下反射出一種灰撲撲的光澤。
他們在窯場邊緣找到了一處隱蔽入口。入口位於一道乾涸的排水渠底部,一塊鬆動的水泥板底部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臺階。臺階表面落滿了乾燥的塵土,但有幾處腳印的痕跡壓在塵土上,腳印邊緣還保持著一定的清晰度,像是最近兩天內踩上去的。韓錚側身滑入排水渠,在那塊水泥板的邊緣停頓了一下,用指腹沿著縫隙摸了一遍,確認沒有觸發式的禁制後,才側身進入那道入口,沿著臺階向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