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道兩側的石牆上覆著一些乾枯的藤莖，沒有葉片，只剩光禿禿的枝條交錯纏繞，在夜風中輕微晃動時發出沙沙的響聲。韓錚沿著夾道走了約莫一炷香，繞過了三條橫巷，避開兩處正在合攏的巡查佇列，最後在浮空山背面的一處矮牆後停了下來。
矮牆不高，只到他胸口的位罝。他貼著牆根蹲下，牆垛的陰影將他的輪廓完全遮住。從這個角度看不到浮空山正面的石階，但能看到山腳下那兩排銀白戰甲的衛士。那些衛士的站位和白天不同，間距拉得更開了，原本十二人一列的固定陣型被拆成了三人一組的遊走哨，在山腳處的環形步道上無規律地移動。
陣型換了。而且換得匆忙。韓錚的目光從那些衛士的肩甲上掠過，發現有兩名衛士的胸甲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灰漿痕跡，像是剛修補過不久。他認得那種灰漿——浮空山正殿廊柱下面的牆面用的就是同一種材質，幹了之後會泛一層淡青色。那兩片灰漿痕跡的新舊程度看上去像是還沒完全乾透。
山腳處還有一個人。
那人蹲在石階最下面一級的側面陰影中，身形壓得很低，像是一塊被遺忘在那裡的碎石。韓錚的目光落上去的瞬間，那人微微動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隻扁平的銅匣，用指腹在匣面上敲了兩下——極輕的聲響，在這個距離上聽不到，但韓錚看到那兩下敲擊的動作和節奏，是姬長夜身邊親信常用的暗號。
他繞到矮牆背面的陰影中蹲下，隔著兩堵牆的距離等了約莫十息。那道黑影藉著巡哨換防的間隙從山腳移動過來，貼著牆根滑入矮牆內側的窄溝。那人不是姬長夜本人，是之前送過信的年輕護衛，但此刻他的衣袍上沾著灰，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從唇角延伸到下頜線，傷口已經結了薄痂。
“大王子讓我來的。“那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塞著一層幹沙，說話時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把話續上，“昨夜獨峰那邊的人進了中殿。大王子被留在殿內，門從外面落了封條。他們沒有限制飲食，但殿內外的傳訊陣被切斷了。“
“他還能下指令？“
“封條是貼在外面的，門框沒有上鎖。“那人停了一下，將銅匣塞進韓錚手裡，“這是他讓我轉交的。他說你看完就明白。“說完他側身退出窄溝，沿著來時的路線快速撤離，消失在矮牆的陰影中。
韓錚沒有立刻開啟銅匣。他先確認了匣面上沒有附著額外的標記或能量殘留，才翻開匣蓋。裡面只有一張疊了三折的薄紙，紙張的邊緣裁得很齊，是浮空山正殿用的那批紙。紙面上只有一行字，筆跡偏瘦，收筆處習慣性上翹——是姬長夜的。
“我暫時出不來。三叔入主了中殿，他背後的人已經在金仙城布好完整的圍獵陣型。你的退路只剩暗河，但那條路已經被標記過了。你要自己決定從哪邊進去。“
韓錚將紙重新疊好，放回銅匣中，合上蓋子。他把銅匣收入懷中，站起身來。矮牆外的夜風比方才更急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改變空氣的流動方向，將遠處的聲響壓向這邊。
他離開浮空山背面的矮牆時，山腳下的巡哨陣型已經完成了新一輪的輪換。他沒有再從原路返回，而是換了一條更偏僻的小道，繞了約莫一炷香才重新出現在暗河入口附近。但他在那條通往石縫的窄巷入口處停住了。
獨孤寒站在那裡。
他靠著巷口的牆面，左臂垂在身側，姿態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但韓錚注意到他靠牆的那一側肩頭比平時略微低了一些，像是身體正在把一部分重量從某處移開。他的劍已經收回了鞘中，劍鞘橫在膝頭，右手握著鞘身中段，指節微微發白。
巷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斜向的淺痕，像是被什麼重物拖過石板後留下的，痕跡的盡頭是一截斷裂的銅釦。扣面已經變形了，邊緣處壓著一組模糊的徽記殘影。韓錚蹲下身撿起那枚銅釦，翻轉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沒有標記，但扣面上那一小塊殘影的紋路排列方式，和昨夜那個戴兜帽的自毀者身上衣物的係扣紋路一致——同一批人。
“你動過手了？“
獨孤寒沒有否認。他換了一下姿勢，將橫在膝頭的劍鞘往旁邊移了半寸，露出腰側衣料上的一道狹長裂口。裂口的邊緣很整齊，像是被一件極薄的利刃切開的，衣料下面的皮膚表面有一道細長的紅痕，不深，但痕跡比皮膚顏色深一層，已經開始泛紫。
“追你的人，帶走蕭玄的那一批。我在南城外那片矮林邊緣碰到的。“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尾音沒有明顯的起伏，“七個人。領頭的修為在二轉金仙以上，氣息壓得很穩。我截下了後面那三人的位置，但他們分了兵，主隊沒有停，繼續帶著蕭玄往東南方向去了。“
“東南方向？“
“嗯。走得很快，像是有人提前掃過路。“獨孤寒將劍鞘從膝頭拿開，站起身，肩頭的偏移略微調整了一下，他沒有低頭看那道傷，“那個方向沒有大路，通向的都是廢棄窯場和乾涸的排水渠。“
韓錚沒有說話。他站在巷口，月光被雲層遮住了一半，窄巷內的光線比方才暗了幾分。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枚變形的銅釦，扣面邊緣的殘影徽記在暗光中幾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道細長的弧線還勉強可辨。那枚銅釦在他指間被翻了個面，然後被收入懷中，和那隻銅匣放在同一個暗袋裡。
“暗河入口的石縫還通著。“獨孤寒說，“那邊的巡查沒有被加密，像是故意留的。“
韓錚抬起頭，順著巷道的走向望向石縫的方向。那道縫隙在月光被雲層遮擋後幾乎隱沒在石牆的紋理中，只在他知道具體位置的條件下，才能從石牆表面的陰影分佈中辨認出那道豎直的裂口。他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先沿著巷口走了幾步，在距石縫大約一丈遠的牆根處蹲下，用手背探了一下牆角的溫度。石縫邊緣的牆根比附近區域低了半指高度，有一層薄薄的潮氣，像是從地下滲上來的。
“他們留這道口子，是在等我進去。“
“蕭玄在裡面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