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周圍一片狼藉。
地面被翻得稀爛,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像被鐵犁耕過一遍。
到處都是乾癟捲曲的藤蔓,有的纏在石頭上,有的掛在樹枝上,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翻開的潮腥氣和草木汁的苦澀氣味。
瞿麥扒拉著腳邊泥土,將它們一點一點攏回坑裡。
她的眼睛腫得厲害,眼皮泛紅,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鼻尖也是紅的,嘴唇乾裂,頭髮被汗水打溼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
她站起身,膝蓋上全是泥,枯萎的藤蔓被她堆在坑邊,灰褐色的,像一堆死去的蛇。
她盯著那堆藤蔓看了幾秒,忽然抬起腳,狠狠踩了下去。
枯藤在她腳下碎裂,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像骨頭折斷的聲音。
她踩了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些藤蔓變成碎末,嵌進泥裡,再也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馳向野抱著突擊步槍坐在旁邊石頭上,默默看著瞿麥踐踏那些枯藤。
邵程半靠在不遠處一棵松樹下,張了張嘴,沒敢出聲。
步星闌站在瞿麥身後,沒有阻攔。
過了許久,瞿麥終於踩夠了,停下來大口喘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枯藤碎末和溼泥鞋,鞋帶鬆了一隻,她沒去管。
“我這些年,從來沒有回來過,也從來沒有打聽過,一次都沒有。”她的聲音悶悶的,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每當有人提到201區,提到南陽,提到伏牛山,我就把耳朵閉起來,我不想聽,我害怕聽到,我怕聽到他們還活著的訊息!因為如果我知道他們還活著,我就必須回來!而我……不敢回來。”
她把自己的懦弱攤開了,像把一道結了痂的傷口重新撕開,露出底下還在流膿的爛肉。
“小姑姑讓我跑的時候,我跑了,頭都沒回,我告訴自己,他們都死了!小姑姑的話我信了,我真的信了!不是因為他們死了我才信,是因為只有信了,我才能活,才能吃得下飯,睡得著覺,交新朋友,開心地笑,加入狼牙,出任務,救人,過正常人的生活!”
她的聲音抖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敲出了一道裂紋。
她轉頭看向步星闌,嗓音喑啞,“我靠著‘他們都死了’這個念頭,活了這麼多年,我是不是很卑鄙?”
步星闌往前走了一步,和瞿麥並排站著,也看著那堆被她踩碎的枯藤。
“這不是卑鄙,你沒有錯。”她的話很直接,像一把刀,把那些糾纏在一起,打了死結的情緒一刀劈開!
“已經經歷過的事情,再去後悔,沒有任何意義,你活下來了,你也知道了他們還活著的訊息,現在你要做的不是在這裡哭,也不是反省自己有多卑鄙多懦弱,你要做的,是去救他們!”
瞿麥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步星闌的臉是清晰的。
“你爺爺八十多了,等不了太久,你爸媽也等不了太久,梁家父子的手段,你比誰都清楚,多等一天,他們就多受一天的罪。”
步星闌把別在腰後的佩槍卸下來,遞出去。
“所以振作起來,我們一起去找他們,一個不漏找回來,順便讓那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見識一下,醫者的手不止能救人,必要時,還能送他們歸西!”
瞿麥盯著那隻手槍看了幾秒,終於伸出手,緊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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