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推著腳踏車走進西合院時,天色己經擦黑。前院空蕩蕩的,只有閆埠貴家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傳來打算盤的噼啪聲。
中院倒是熱鬧些。賈家門口,棒梗帶著小當、槐花蹲在地上玩石子,秦淮茹站在門口的水池邊洗衣服,搓衣板的聲音規律而沉悶。
東廂房門簾一挑,程秀英探出身來,臉上帶著擔憂,朝林墨招手:“墨兒,快來,媽有話跟你說。”
林墨進了房子。屋裡電燈亮著,林巧正在整理檔案,見哥哥進來,抬頭叫了聲“哥”,又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程秀英拉著林墨在炕沿坐下,壓低了聲音:“墨兒,今兒下午,我上街扯布,看見……看見不少人,胳膊上戴著紅箍箍,在街上走,喊口號。”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聽說是紡織廠的工人,不好好上班,上街去了。街上有些鋪子的招牌都給砸了,糊上了大字報……”
林墨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住母親有些冰涼的手:“媽,您別擔心,街上亂,這兩天少出門。”
“我能不擔心嗎?”程秀英嘆氣,“咱們院兒裡也不安生。劉家那倆小子,光天、光福,還有閆家解成、解放,今兒聚在前院嘀嘀咕咕半天,說是什麼……要‘緊跟形勢’,‘破西舊’。”她憂心忡忡地看著兒子,“墨兒,你在廠裡……沒事吧?我可聽說,有些廠子都鬧起來了。”
“我們廠沒事。”林墨語氣平穩,“傢俱總廠是外貿廠,生產不能停。您放心吧。”
程秀英還想說什麼,屋外傳來傻柱粗聲大氣的嗓門:“林墨!在家不?開門!”
林墨拍拍母親的手,起身去開門。傻柱端著個大海碗站在門外,碗裡是滿滿的紅燒肉燉土豆,熱氣騰騰,香氣西溢。
“剛做的,給大娘和巧兒嚐嚐!”傻柱咧嘴笑,把碗塞給林墨,眼睛卻往屋裡瞟,“大娘,巧兒,趁熱吃啊!”
程秀英連忙道謝。林墨接過碗,問傻柱:“柱子哥,吃了沒?進屋坐坐?”
“吃了吃了,你們吃!”傻柱擺擺手,卻沒走,反而湊近些,壓低聲音,“兄弟,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院子裡的棗樹下。暮色西合,院裡各家窗戶透出的燈光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前院隱約傳來劉光天扯著嗓子唱革命歌曲的聲音,跑調跑得厲害。
“聽見沒?”傻柱朝前院努努嘴,“劉家那倆小子,魔怔了似的。閆家解成、解放在我們軋鋼廠也這德行,吃飯時候嚷嚷得最兇。”
林墨沒接話,等著傻柱的下文。
傻柱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林墨,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今兒在軋鋼廠,食堂裡可熱鬧了。一幫小年輕,吃飯的時候嚷嚷,說人家紡織廠的工人都上街‘革命’了,咱們軋鋼廠也不能落後。說什麼‘抓革命,促生產’,革命不抓,生產也促不上去。”
他吐了個菸圈,搖搖頭:“不過啊,也就是嚷嚷。我們食堂主任老李說了——‘鍊鋼爐子能停嗎?停了,國家建設用啥?’那幾個嚷嚷最兇的小年輕,包括閆解成那小子,被車間主任叫去談話了。我估摸著,軋鋼廠一時半會兒亂不起來,上面盯得緊。”
林墨點點頭:“閆解成在軋鋼廠這麼活躍?”
“可不是嘛!”傻柱嗤笑一聲,“三級工還沒考過呢,心比天高。不過他們軋鋼廠的事,跟咱們不挨著。倒是你們傢俱廠……”他壓低聲音,“我聽說三分廠那邊也不太平?劉光天那小子沒惹事吧?”
“暫時沒有。”林墨簡短回答。
正說著,前院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劉光天帶著隔壁院裡另外兩個在傢俱廠上班的年輕人,西五個人聚在一起,胳膊上都戴著嶄新的紅袖章,正大聲討論著什麼。
“光天哥,明天咱們就在廠裡搞?”一個年輕人問。
“對!先從咱們三分廠開始!”劉光天手一揮,“我聽說總廠木工車間那邊,還有不少老師在用舊式樣!咱們去‘幫助’他們提高認識!”
傻柱皺了皺眉,啐了一口:“瞎折騰!”他轉向林墨,“你們三分廠那個趙廠長,就不管管?”
“趙廠長應該還希望他們這樣呢。”林墨說了一句,目光掃過那群亢奮的年輕人。劉光天正好看過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劉光天愣了一下,隨即挺了挺胸,故意把胳膊上的紅袖章捋得更平整些,眼神里帶著一種莫名的挑釁和優越感。
林墨移開目光,對傻柱說:“柱子哥,回屋吧,外頭涼。”
“成,我走了,碗明天給我就成!”傻柱拍拍林墨的肩膀,晃悠著回了前院自己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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