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秀英轉過頭,看著兒子沉穩的臉,眼圈有些紅:“媽知道……媽就是怕。這世道,變得太快了。好好的日子,怎麼就說亂就亂了呢?”
林墨握住母親的手,沒說話。有些話,沒法說。
夜深了,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林墨回到自己東廂房,陳敏正坐在燈下看一些傢俱雜誌的影印資料——這是她託人從圖書館內部資料室借出來的,現在這種資料越來越難看到了。
“回來了?”陳敏抬起頭,放下手中的資料,“媽今天好像特別擔心。”
“街上亂了,院裡的小年輕也開始躁動。”林墨脫掉外套,在桌邊坐下,拿起陳敏看的雜誌翻了翻,“你們設計科怎麼樣?”
陳敏輕輕嘆了口氣:“李工今天沒來上班,說是病了。科里人心浮動,幾個年輕科員私下議論,說‘紅星’系列失敗了,李工那套設計理念不行了。但也有人說,現在外面的風向……李工那種風格更正確。”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周總工今天悄悄跟我說,讓我把正在做的那個融合系列的設計資料收好,別放在辦公室,帶回家。他說……以防萬一。”
林墨點點頭:“周總工考慮得周到。”
“可是……”陳敏眉頭緊鎖,“這樣下去,設計還怎麼做?難道都要畫成‘紅星’那樣?”
“現在不做,不代表永遠不做。”林墨合上雜誌,目光沉靜,“把東西收好,把手藝練好,把腦子裡的想法理清楚。風不會一首這樣吹,總有變的時候。到時候,誰手裡有真東西,誰就能站起來。”
陳敏看著丈夫,他臉上沒有焦慮,沒有恐慌,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和篤定。這份定力,像一塊壓艙石,讓她紛亂的心緒也慢慢安定下來。
“嗯。”她重重點頭,“我聽你的。”
第二天一早,林墨照常上班。騎車經過街道時,他看到不少牆壁上糊滿了新的大字報,墨跡淋漓,有些漿糊還沒幹透。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正在往一根電線杆上貼標語,路過的行人低著頭匆匆走過,沒人敢多看。
廠區裡氣氛也有些微妙。大門口的保衛科人員增加了一倍,檢查進出證件比以往更嚴格。高音喇叭裡播放著激昂的樂曲和“抓革命,促生產”的口號,但在機器轟鳴的間隙,能聽到工人們壓低的議論聲。
林墨剛進木工車間,就被車間主任老張叫住了。
“林墨,來一下。”老張臉色嚴肅,把他拉到相對安靜的物料間角落,“昨天,廠裡開了緊急會議。李廠長傳達了上面的指示——咱們是外貿重點廠,一切以生產為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影響生產,更不允許擅自離崗參加外面的活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是,廠裡有些小年輕……心思活泛。尤其是三級工以下的,技術還沒練紮實,心氣卻高。我聽說,一分廠那邊己經有幾個人私下串聯,想搞什麼‘學習小組’,批判‘技術至上’、‘專家路線’。你這邊……多留意點。你們那個技術交流,現在太扎眼,暫時停一停。”
林墨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我知道了,張主任。”
老張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複雜:“林墨啊,你是八級工,技術沒得說,為人也穩重。這時候,得穩住。咱們車間幾十號人,老師傅們都看著呢。手藝不能丟,這是根本。”
“我明白。”林墨鄭重回答。
回到自己的工位,林墨像往常一樣開始工作。
周圍的工友也陸續開始幹活。但今天車間裡的氣氛明顯不同。機器聲依舊轟鳴,但少了往日那種專注的熱火朝天,多了幾分壓抑和窺探。不時有人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飄忽。
中午吃飯時,食堂裡的議論聲大了些。
“聽說了嗎?一分廠那邊,王麻子他們幾個,昨晚下班後聚在宿舍裡學習,寫了大字報,說要批判廠裡的設計傾向’!”
“真的假的?王麻子不就一個二級工嗎?他懂啥設計?”
“噓——小聲點!人家現在可‘進步’了!聽說還要聯合其他分廠的‘進步青年’,給廠領導提意見呢!”
“提啥意見?還不就是想出風頭……”
林墨坐在角落裡,默默吃著飯盒裡的白菜粉條。對面坐著劉志軍,他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問:“林工,咱們那個技術交流……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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