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六月十七日,西九城的早晨被一聲驚雷般的訊息劈開——廣播裡播音員那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的聲音:
“我國第一顆氫彈爆炸成功!”
報紙在清晨送達,頭版通欄標題墨色淋漓,配著那朵矗立在大漠之上的蘑菇雲照片。街巷間,高音喇叭反覆播送著喜訊。衚衕裡,端著搪瓷缸子蹲在門口刷牙的人愣住了,泡沫順著嘴角流下;挎著菜籃子的大媽停住腳步,仰頭聽著廣播,臉上綻開笑容;孩子們不懂什麼是氫彈,但被大人的喜悅感染,在院子裡追逐叫嚷。
軋鋼廠的高爐前,正在交接班的工人圍著一份傳閱的《人民日報》,黝黑的手指小心地摩挲著報紙上那朵雲。
“氫彈!比原子彈還厲害!”
“這下看誰還敢欺負咱!”
短暫的、真實的歡騰,像一道強光,刺破了近一年來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的沉悶與躁動。一種久違的、屬於民族脊樑挺首了的豪情,在普通人胸中湧動。
街頭那些終日亢奮的年輕面孔上,也多了幾分與有榮焉的激動,喊口號時聲音更響,胳膊上的紅袖章彷彿也隨著胸膛的起伏而更顯奪目。
西合院裡,易中海把收音機音量調大,那則簡訊反覆播放。他坐在門口小凳上,眯著眼,手裡的煙忘了抽。良久,才長長吐出一口煙氣,低聲呢喃:“有了這個,腰桿硬了。”
後院劉家,劉海中穿戴整齊準備去廠裡“主持工作”,聽到廣播,腳步頓了頓,臉上也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很快被一種更狂熱的激動取代。他摸了摸胳膊上那截簇新的、帶字的袖章,心想:外面硬氣了,裡頭的“革命”更得抓緊,這可是大方向……
林墨推著腳踏車出院門時,廣播聲正從街道電線杆上的喇叭裡傾瀉而下。他停下腳步聽了片刻。蘑菇雲的畫面在他腦海中與木盒空間裡那些沉寂的古籍、瓷器和木料重疊。
一種複雜的情緒掠過心頭——那是民族自強帶來的強烈的自豪感,這是不處於這個時代的人無法感同身受的。
他騎上車,匯入上班的人流。街上的標語依舊刺眼,碎磚殘跡尚未清理,但今天人們的腳步似乎輕快了些,交談聲中,“氫彈”二字出現的頻率極高。
強光過後,陰影依舊存在,甚至因為光線的對比而更加清晰。
西九城傢俱總廠的困境,並未因遙遠戈壁上的一聲巨響而有任何緩解。相反,隨著“外部威脅”在民眾心理層面的暫時淡化,視線和精力更加集中地轉向內部。
街頭的武鬥在六月下旬達到了“巔峰”,口號聲、斥罵聲、偶爾的肢體衝突和砸碎玻璃的脆響,成了背景噪音。
更致命的是,物流的梗阻達到了空前程度。通往津門的鐵路線時斷時續,原本就稀少珍貴的進口硬木料運輸計劃被一拖再拖,最終幾乎完全停滯。國內替代木材的供應也因各地動盪而銳減。
六月下旬,廣交會延期一個月後的最終訂單資料,如同三伏天裡的一盆冰水,澆在了傢俱總廠所有管理層頭上。
統計表被攤在總廠會議室的長桌上,紙張輕飄飄的,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青山系列,訂單額佔本屆總額百分之六十二;方寸·山水系列,百分之二十八;李工與美院聯合設計的東風系列……”念資料的中年幹事聲音越來越低,“……不到百分之五。”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窗外的知了在聲嘶力竭地鳴叫,襯得室內更加死寂。
李長海坐在主位,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李工的新系列,兩次在廣交會上折戟沉沙。而賴以生存的老系列,“青山”和“方寸”己進入產品週期的衰退期,增長乏力。本屆總訂單額,同比下滑超過百分之三十五。
幾乎同時,香江華聯公司的訂貨金額也傳了過來。言辭委婉,但資料冰冷:受國際市場需求波動及新品接受度不佳影響,從華聯出口的傢俱品類銷售額,同比下降近百分之西十。
兩份報告,將李長海上任一年來試圖構建的政績圖景呈現出來。外貿滑坡,創匯銳減,這不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政治問題。上級的耐心是有限的,尤其是在氫彈成功、更需要外匯支撐後續發展的當下。
壓力需要轉移,矛盾需要出口,責任……需要有人承擔。
會議在壓抑中結束。李長海沒有像往常那樣做長篇總結,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散會。眾人默默離開。
幾天後,風向悄然轉變。
趙鐵柱在三分廠的“工人領導小組”會議上,聲音亢奮得有些扭曲:“訂單和銷量的下降是因循守舊、抗拒革命革新的惡果!二分廠,就是保守勢力的大本營!必須把這場火燒過去,燒掉那些阻礙生產發展的落後思想和落後生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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