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鞭炮聲比初一稀疏了許多，零零星星地從巷子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年過完了的意味。
林墨一大早就在閒亭裡坐著，面前攤著一本新的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華北考察備忘幾個字。
陳敏從屋裡出來，端著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今天工廠正式開工，外面鞭炮聲比昨天少了。你今天要去部裡？
嗯。開年第一天上班，得去李副部長那邊報到。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順便把華北考察的路線再確認一下。
正月還沒出完呢，這麼著急出門？
去年走了那麼多地方，華北是最後一環了。等華北和東北走完，全國的拼圖才算完整。
陳敏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你說的那個，拼完之後呢？
拼完之後，看上面怎麼安排。林墨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遠處院子裡正在跟林予玩耍的林暘身上，如果框架能搭起來，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陳敏沒有再問。兩人在閒亭裡坐了一會兒，晨光漸漸升高，把院子的影子從西牆慢慢移到了東牆。
遠處傳來幾聲腳踏車鈴響，叮鈴鈴的，清脆而短促，在安靜的衚衕裡傳得很遠。
上午九點，林墨準時到了部裡。辦公樓裡比年前熱鬧了不少，走廊裡碰見幾個同事，互相道了過年好，寒暄幾句就各自忙去了。
李副部長的辦公室門開著，林墨敲門進去，看見他正在拆一摞新到的檔案，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來的，邊角還帶著油墨的潮氣。
開年第一天，檔案倒是來得及時。李副部長把檔案整理成幾摞，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說。
林墨坐下，等著他說下去。
李副部長把其中一摞檔案推到林墨面前：七二年之後，第二波引進浪潮要起來了。年前就已經在醞釀了，節後正式啟動。”
“各系統的專案申報已經陸續鋪開了，我們二輕局這邊，因為你們工廠的成績，讓木工相關領域的工廠都信心滿滿，專案尤其多。前兩天已經收到了不少工廠遞交的專案材料，從裝置選型到規模預期都寫得天花亂墜。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那摞檔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問題在於，很多專案只看大、快、多，對技術落地能力、國產化配套、人員培訓、售後保障幾乎沒有做詳細的說明。上面要求所有木工相關裝置引進專案必須有技術專家論證，你年前就已經提前跟我說過你對於裝置引進的顧慮，綜合各方面條件，你目前是國內最合適的人選。
林墨拿起最上面那份檔案翻了翻，是華北一家地方傢俱廠申報的連續壓機生產線，預算金額相當可觀，但裝置選型方案裡連基本的氣候適配引數都沒有註明，熱壓曲線的具體指標也含糊其辭。
他翻了幾頁就放下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家廠我知道，現有的兩條生產線每年都有一半的時間在檢修，工人連基本的操作規程都背不全。現在一口氣申報這麼大規模的生產線，他們知道怎麼用嗎？
所以需要你來把關。李副部長把另外幾摞檔案也推過來，這些是已經轉到我這裡的專案材料，你先看看。後續還會有更多。你負責逐項論證，技術不達標的，一律退回整改。
林墨看著面前那幾摞檔案，沉默了片刻：如果全部都達不到標準呢？
李副部長看了他一眼：你還真敢說，你要是在會上這樣說得被那邊傢伙指著鼻子罵，我的原則是外匯額度是國家資源，不能浪費在不成熟的專案上。如果要全部打回去你提前跟我通個氣。
林墨點了點頭，把那幾摞檔案收攏到一起，用牛皮紙袋裝好，拎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李副部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有一件事。開年工作會定在下週五，你要做好準備。
林墨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把那一摞檔案在桌面上攤開，依次翻開封面看了一遍。
華北五省的輕工系統各廠提交的專案申請一共幾十份，從大型人造板生產線到小型傢俱成套裝置，涵蓋了從原木初加工到成品精加工的全鏈條。
每一份都裝訂整齊，附有詳細的裝置選型說明和經濟測算，但林墨只看了一半就發現了問題。
他把第一份材料翻開到第二頁，這是一家華北的人造板廠申報的連續壓機專案。
材料裡洋洋灑灑寫了專案背景、市場前景、經濟效益分析，但在技術配套一欄裡只有寥寥幾行字：擬引進西德K公司連續壓機一套，配套國產輔機及控制系統，技術消化由廠家提供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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