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站在窗邊,目光從那片鋪滿地圖的桌面上掃過,忽然開口:“你畫的這個框架很有意思。”
“對。”林墨的鉛筆尖在長白山區域的位置停了一下,“長白山的優質硬木應該流向高階傢俱和樂器製造,牙克石的廢料應該用來做人造板和建材,松花江的水運應該建立統一的防護標準,加格達奇的行政壁壘需要破除。”
“林顧問,明天我們還要走訪吉省二輕局下屬的幾個廠子。”李幹事合上筆記本,聲音帶著一絲結束工作的疲憊,“今天先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吉省二輕局招待所的早餐桌上,林墨比往常吃得快一些,他放下筷子的時候,李幹事已經把手裡的饅頭嚥下去了。“林顧問,要不要先去一趟省林業廳?他們那邊的資料比二輕局更全。”
林墨想了想:“先去二輕局。松花江航運的事,歸省航運局管,但板材的調撥計劃和防護標準,是二輕局和林業廳共同制定的。先摸清楚框架,再找具體部門要資料。”
林墨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坐在主位上的人站起身來。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藍色中山裝,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林顧問!我是二輕局分管木材調撥的副局長。省裡來了通知,說您要從我們這邊瞭解松花江航運的情況。資料已經準備好了。”
林墨在會議桌對面坐下來,接過那份材料。頁面乾淨整潔,排版規範,標題欄寫著“松花江木材水運防護與損耗情況彙總”。他翻開封面,目光快速掃過目錄頁,然後翻到正文第一頁。目光落在中間一個表格上,“年平均損耗率”一欄裡填著“8%—15%”的範圍,後面有一行補充說明:“部分批次因雨季滯留或翻船事故,損耗率超過20%。”
林墨把材料翻到第三頁,那裡列出了近三年來各季度松花江木材運量的資料,以及對應的損耗率和投訴記錄。投訴原因一欄裡,“包裝破損”“受潮黴變”“裝卸損壞”三項。
林墨合上材料,抬頭看向鄭局長:“鄭局長,這份材料的統計資料很詳實。我想請教幾個具體的問題。”
鄭局長微微點頭。
“第一,松花江木材水運的防護措施,目前有沒有統一的規範?”
鄭局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前沒有全省統一的規範。各航運段、各轉運站執行的標準不一致。”
“這些防護措施,誰負責制定標準?”
鄭局長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航運段歸省航運局管,轉運站歸省物資局管,木材調撥計劃歸我們二輕局和林業廳共同制定。”
林墨翻開筆記本:“第二,松花江木材水運的主要損耗節點,在哪些環節?”
“出庫、裝船、途中、卸船、進庫,每個環節都有有一點吧。”鄭局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裝船的時候碰撞破損,途中遇雨受潮黴變,卸船的時候造成新的損傷。”
“沒有試過改進包裝和裝卸方式嗎”
“試過一些。”鄭局長說,“七四年的時候,航運局提出過一套木材水運包裝規範草案,要求所有板材必須加裝防水包裝。但執行了不到半年就不了了之了。主要是防水材料的費用太高,而且裝卸環節的工人不配合——加了包裝之後,裝卸時間比原來延長了不少。”
林墨沒有立刻接話。他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翻到長白山硬木調撥的那一頁:“還有一件事想請教鄭局長。關於長白山優質硬木的調撥和分級制度。”
鄭局長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林顧問長白山林區出產的水曲柳、柞木、核桃楸、黃波羅,這些木材的調撥計劃,是由省林業廳制定、部裡批准的。二輕局只有執行權,沒有分配權。我們只能按照上面下達的調撥指標,把木材分配給各需求單位。”
“這些為什麼不用這些優質硬木做高附加值產品呢?比如出口傢俱、樂器、高檔裝修材料。”
鄭局長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這次的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林顧問,您說的這些用途,確實更符合長白山硬木的價值。但問題是,高附加值的加工需要技術、需要裝置、需要市場渠道,而我們省內大多數小型預製廠和建材廠不具備這些條件”
林墨點了點頭,把筆記本合上:“鄭局長,我想把幾份材料帶回去,詳細分析之後再做進一步溝通。”
鄭局長站起來:“林顧問,省裡還安排了下週的長白山實地考察。到時候,我帶您去看一下長白山硬木採伐和調撥的實際情況。”
“好。”
從二輕局出來,天已經快中午了。陽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在街道兩旁的楊樹葉子上鍍上一層細碎的金色。
林墨站在辦公樓門口的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吉省初秋的空氣裡帶著松木和泥土的氣息,乾燥而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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