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曦看著那崩潰的婦人,終於開口,聲音很冷:“活著。”
兩個字,撞在破廟的斷壁上,彈回來,嗡嗡作響。
婦人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更淒厲的哭:“活著?我這樣活著給誰看?給街坊鄰舍當笑柄?給我那狼心狗肺的男人墊腳石?我娘從小教我,女人的貞潔比命金貴,我現在…… 連塊破布都不如!”
她的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那些話像刀子,既扎向白未曦,也扎向她自己。“你知道什麼?” 她看著白未曦懵懂的雙眼,憤恨道:“你懂什麼叫清白?懂什麼叫羞恥?”
白未曦確實不懂。她看著婦人脖頸上的瘀痕,又想起昨日那個男人諂媚的笑,忽然反問,聲音依舊平淡,卻像一滴水滴入沸油裡:“他們不髒嗎?”
婦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裡,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白未曦,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把你給別人,換富貴。” 白未曦慢慢鬆開手,婦人順著她的力道癱坐在地上,白未曦蹲下身,與她平視,“你身子被碰了,叫髒。他一心主動賣你,不叫髒?那契丹兵辱你,他不夠髒?”
破廟裡靜得能聽到婦人的呼吸聲。
婦人的眼神開始渙散,像是在回想什麼 —— 想那個男人把她推出去時的狠勁,想他對著契丹兵磕頭時的諂媚,想他說 “等我得了勢,還能少了你的好處” 時的嘴臉。那些畫面,以前被 “貞潔” 兩個字蓋著,此刻被白未曦一句話掀開,露出底下流膿的瘡。
“我……”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嗚嗚的響,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是啊,為什麼?
為什麼他主動把妻子往火坑裡推,不算髒?為什麼她被動承受了屈辱,就成了 “不乾淨”?為什麼她要為他們的骯髒,賠上自己的命?
這些念頭像藤蔓,瞬間纏住了她的心臟,勒得她喘不過氣,卻也讓那股尋死的決絕,慢慢鬆了勁。
“我娘說……” 婦人喃喃著,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卻不是絕望,是迷茫,“女人要守節,不然…… 不然就不是人……”
“你是人。” 白未曦打斷她,指了指她的手,“會疼,會哭,會動。活著,就是人。”
她站起身,往廟外走。清晨的陽光從斷牆的缺口照進來,落在她的青布裙上,像撒了層金粉。她不需要知道這婦人會怎樣,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說了句實話,像告訴迷路的人 “日出的方向是東方” 一樣自然。
破廟裡,婦人癱坐在地上,看著白未曦消失的背影,忽然捂住臉,哭得撕心裂肺。
這哭聲和剛才不同,裡面有憤怒,有悔恨,有被愚弄的痛,還有種…… 破土而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啞得發不出聲,才慢慢抬起頭,看著橫樑上晃悠的麻繩。
那根象徵著 “貞潔” 的繩子,此刻看著像條毒蛇。
她爬起來,撿起地上的荊釵,插回凌亂的髮髻裡。然後,她走到廟門口,往汴河的方向望了望 —— 那裡有艘運糧船正揚帆,鼓滿了風,像只展翅的鳥。
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她知道,不能死。
不能為那個髒了心的男人死,不能為那些騙人的 “貞潔” 死。她要活著,像汴河裡的水,哪怕被攪渾了,也要往前流,流到哪裡算哪裡,總比在原地爛掉強。
婦人最後看了眼破廟,轉身,一步一步,走進了陽光裡。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卻再也沒有回頭。
白未曦坐在城外的柳樹上,看著汴河上的船。風裡傳來遠處市集的喧鬧,有叫賣吆喝,有孩童的笑,還有契丹兵的呵斥,雜在一起,像首亂糟糟的歌。
她不懂那婦人最後為什麼笑了,也不懂 “貞潔” 到底是什麼。但她知道,活著的人,總比死了的好。
就像是邙山的野菊,哪怕長在白骨堆裡,也要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