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寄》第410章 不是白給(1)

作者:賀不醉·4個月前

阿苗肩膀猛地一顫,她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淚光閃爍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她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感到羞恥的激動,“這些東西太好了……湯餅,青菜,軟和的床,想買船就買船,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阿苗頓了頓,彷彿被自己話裡透露出的東西嚇到,聲音低了下去,卻更急促,“我心裡慌得很,不只是想著家裡。我還想著……想著要是以後再也吃不到這樣的飯,住不上這樣的屋子怎麼辦?”

她猛地剎住話頭,臉漲得通紅,偷偷看向白未曦,眼神里有她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羨慕,甚至一絲極淡的、因為無力而生的嫉妒。

為什麼白姐姐就能這麼從容?有錢,有本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像天上的鳥,而她,卻像灘塗上被潮水困住的小蟹。

白未曦安靜地聽著,看著女孩臉上交織的羞愧、渴望、迷茫與痛苦。

過了一會兒,阿苗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我不只是……不只是想要這些好的。”她聲音發抖,充滿了自我厭惡,“我還覺得自己……特別自私。阿孃還病著,還在喝那點稀湯。大哥肩膀腫那麼高,夜裡疼得哼哼……可我呢?我坐在這裡,吃著他們可能一輩子都吃不上一回的飯菜,睡著這麼軟和的床,心裡還……還不知足,還想著以後!”

她越說越激動,“阿姐罵得對,我就是不懂事!光想著自己!家裡都那樣了,我還跟著白姐姐你出來見世面,還覺得不夠……”

“你阿孃喝稀湯,你大哥忍傷痛,是因風飈,因家貧,因時運。不是因你吃了這碗飯,睡了這張床。”

白未曦出聲,她的話直接剝離了阿苗強加給自己的因果。

白未曦接著道,“你想經常吃這樣的飯,住這樣的屋,這是你‘看見’之後生出的念頭,像草長出來一樣自然。有這念頭,不意味著你就該立刻實現,也不意味著你就該為此痛罵自己。它只是在那裡,一個念頭。”

她目光似乎掠過阿苗,“願望無罪,但實現與否,牽扯著太多個人無法掌控的東西,出身、稟賦、機緣。大部分人生而平凡,困於方寸,在有限的範圍內掙扎求存,這是常態。強烈的願望與微弱的能力之間的落差,才是痛苦的根源。”

阿苗呆呆地坐著,臉上的淚水慢慢幹了。

“我……好像明白了。”她喃喃道,聲音沙啞,“又好像……更糊塗了。” 但至少,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罪惡感浪潮,暫時退去了一些,留下溼漉漉的、但可以喘息的沙灘。

“睡吧。”白未曦不再多言,起身出了門。

“門輕輕合上。阿苗獨自坐在昏黃的光暈裡許久,才慢慢挪到床邊躺下。

柔軟的床鋪依舊讓她有種不真實感,但此刻,她更多地想起了阿孃枯瘦的手,大哥隱忍的眉頭,阿爹佝僂的背,還有自家那艘雖然老舊、但被白姐姐修得結實的船。那些都是她生命裡實實在在的、無法割捨的重量。

第二日清晨離店後,白未曦先帶著阿苗去了早市。市集上已有不少擔著新鮮菜蔬的農人。

她挑揀著買了幾樣菜蔬,又在肉鋪稱了兩條用鹽稍稍醃過、便於存放的鹹豬腿肉,並幾大塊煎過的、金黃色的豆乾,包好後分成了兩份。

來到泊位,晨光漸亮。

白未曦先將裝著藥材和食物的竹筐放入新船艙,然後取出一卷粗實的新麻繩。

她將繩索一端在新船尾部的纜樁上熟練地打了兩個牢固的結,另一端則拋向舊船的船頭。

“系在船頭最牢的那個樁上,繞三圈,打平結,再反扣一下。”她指示阿苗。

阿苗依言照做,很快將繩索牢牢固定住。兩艘船之間便隔了約三四丈的距離,由這根麻繩連線。

“你仍在自家船上掌舵,”白未曦對阿苗說,“跟著繩子的力道走,莫要強扳。若覺不對,便喊我。”

阿苗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爬上舊船。她握住了熟悉的舵柄,感受著腳下船隻輕微的晃動,心慢慢定下來。

白未曦登上新船。她調整帆索,那面厚實的新帆很快吃住了晨風,飽滿地鼓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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