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一處山坡向陽面,看到一片土茯苓的藤蔓,塊莖甚大。她挖取了一段。
她的採摘隨意而散漫,如同一個在山中漫步的人,順手摘取幾片獨特的葉子,幾枚野果。
看到什麼,覺得或許有用,便取一些。有用與否,對誰有用,並非她此刻考量。
藥材於她,如同路邊的石頭,海里的貝殼,看見了,若覺得模樣尚可,便撿起來放著。
竹筐裡漸漸多了幾個油紙包和樹葉包裹。各種草木的清苦、微甘、或帶土腥的氣息混雜在一起,並不濃烈。
待到月過中天,她覺得差不多了,便不再尋找。
她站在一處山脊上,回望山下。涵頭港的燈火已稀疏如豆,海灣在月光下泛著沉靜的墨藍。
不多時,晨光初透,林間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的、泛著青灰的微明。
鳥雀開始試探性地發出第一聲啁啾,露珠從葉尖滾落,沒入鬆軟的腐殖土。
巖隙中,白未曦睜開了眼睛。深黑的眼眸裡映著逐漸清晰起來的林木輪廓,沒有剛醒的懵懂,只有一片亙古的清明。
山林在她身後甦醒,聲響漸次豐盈。她卻像一道逆流的影子,安靜地穿過這份喧騰初起的生機,回到人類聚集的邊緣。
涵頭港在晨光中顯露出與夜晚截然不同的忙碌景象。
漁船出港的號子,貨船裝卸的吆喝,市集漸起的嘈雜,混雜著炊煙與海腥的氣息撲面而來。
白未曦穿過逐漸熱鬧起來的碼頭區域,走向自己泊船的地方。
她解開纜繩,撐離岸邊。晨風正從陸地方向吹來,不大,卻足夠推動帆幅。
她調整帆索,小船便聽話地調轉方向,緩緩駛離喧囂的涵頭港。
港口的輪廓在身後漸漸變小,熟悉的、無邊無際的藍再次包圍了她。
天是乾淨的淺藍,海是沉靜的深藍,交界處模糊而遼闊。陽光灑在海面上,碎成萬千躍動的金鱗。
白未曦立在船尾,一手隨意地搭在舵柄上。
她沒有再動用非常規的手段催動船隻,只是順應著風與水流,讓小船以平緩的速度向著東南方向的湄洲嶼駛去。
海風拂面,帶著白日里更顯明朗的鹹味。
昨夜的種種,窩棚裡驚恐的兄妹,黑暗中滋生的惡意,山間隨手採摘的草木,還有那十兩銀子可能引發的未知未來,都如同船尾犁開的浪痕,在行進中逐漸盪開、平復,最終消失在浩渺的身後。
航程過半,已看不見陸地的影子,四周只有海天一色。
偶爾有海鳥掠過帆頂,發出清亮的鳴叫。更遠處,或許有漁船的黑點,但在這廣闊之中,都顯得渺小而孤獨。
她並不急於回去,也不覺得耽擱。時間於她,並無所謂。
帆吃飽了風,船隻平穩地破浪前行。她不再操控,任由船隻保持著大致的方向,自己則轉身,面對著一望無際的深藍,靜靜地望著。
那身影在浩瀚的海天之間,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亙古的安穩與疏離,彷彿她並非航行於海上,只是恰好立在了這幅名為“滄海”的畫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