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在波峰浪谷間劇烈顛簸,甲板上霎時間忙亂起來。船員們呼喝著降帆、固定貨物,應對突然襲來的風浪。
鄭三娘多年水匪生涯練就的、對大海變幻的本能反應迅速壓倒了偽裝出來的怯懦。
她沒有像其他不慣風浪的客夥那樣躲進艙內,反而死死抓住船舷邊的繩索,努力穩住身形,目光不斷掃視著甲板上的情況。
她看到一處綁紮貨物的粗麻繩在劇烈搖晃下鬆脫了一角,貨包眼看就要滑落,而附近的船員正忙於應對主帆,無暇他顧。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鬆開手邊的繩索,頂著能把人吹倒的狂風和劈頭蓋臉的海水,踉蹌卻迅速地撲向那處險情。
溼滑的甲板讓她幾乎摔倒,但她咬緊牙關,抓住那鬆脫的繩頭,用盡全身力氣,將繩索重新勒緊、打結、反扣!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卻是在狂風巨浪中完成的,驚險萬分。
就在她剛將繩結最後一股扣死的剎那,一個更高的浪頭砸來,船身猛地傾斜,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向船舷外甩去!
“三娘!” 一聲驚怒交加的暴喝在風浪聲中炸響。是阮大成!
他一直留意著她,見此情景,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撲過來,在她即將脫手的瞬間,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隻手則險險勾住了旁邊的纜樁。
兩人被船身的搖擺帶得重重撞在船舷上,阮大成悶哼一聲,卻將她牢牢護在懷裡。
浪頭過去,船身稍穩。
阮大成低頭,看著懷中臉色蒼白、渾身溼透、驚魂未定的鄭三娘,又驚又怒後怕不已,出口的語氣便帶上了前所未有的嚴厲:“你不要命了?!這種時候亂跑什麼!”
鄭三娘嘴唇哆嗦著,看著阮大成眼中未散的恐懼和關切,聽著他語氣裡的焦灼,自然明白這嚴厲背後的緊張。眼眶一熱,淚水混著海水滾落下來。
“我……我看繩子鬆了……”她哽咽道。
阮大成看著她狼狽可憐的模樣,再看看那處已被重新捆紮得結實無比的貨物,滿腔後怕漸漸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剛才她那矯健利落的身手,那面對危險時的鎮定果決,絕不是一個尋常落難孤女該有的……
但他此刻什麼也沒問,只是將她扶穩,粗聲道:“先回艙裡去!這裡太危險!”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浪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才漸漸平息,好在人員無礙。
經此一事,鄭三娘在船上眾人眼中的分量又重了幾分。而她和阮大成之間,更親密了。
危難時刻下意識的捨身相護,生死關頭的緊張與後怕,還有那無需言明的、對彼此不同尋常之處的隱約感知與默契……
接下來的航程裡,阮大成對鄭三孃的照顧更加細緻,卻也更加自然。
他會自然而然地將自己分到的、稍好一點的飯食撥給她一些。
會默默將自己的厚襖子披在她肩上。會在她凝望海面出神時,低聲與她講述這片海域的傳說與航行要點。
而鄭三娘望向阮大成的眼神,也越發依賴、感激,以及一絲越來越難以掩飾的、帶著仰慕的柔情。
半個月的同舟共濟,海上日升月落的相伴,危機時刻的生死相依,讓兩顆心悄然靠近。
臘月二十五,福船滿載著溫州的貨物和些許盈餘,平安返回涵頭港。
當阮大成和鄭三娘帶著分得的酬勞和特意採買的年貨,再次踏上湄洲嶼的土地時,兩人之間的氣氛已與半月前離開時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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