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姑娘命大，遇到好人了。”
“可憐見的……”
眾人紛紛出言，語氣裡同情居多，但那些閃爍的眼神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短暫交匯，卻透露出更多的東西。
阮阿婆已走到近前，先是上下仔細打量兒子，見他除了消瘦些、眼圈發青外，並無大礙，懸著的心才放下大半。
她目光隨即落到鄭三娘身上，老人家的眼神溫和中帶著審視。
鄭三娘感受到阮阿婆的目光，怯生生地抬起頭，露出一張雖蒼白憔悴卻難掩清秀的臉，眼睛很大，此刻盛滿了驚懼無助，還有長途顛簸和驚嚇後的茫然。
她嘴唇嚅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只是發出一點氣音，眼淚先滾落下來。
“阿……阿嬸……” 她聲音細弱，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
阮阿婆心中暗歎一聲，那點審視被憐憫壓過。
她上前一步，握住鄭三娘冰涼顫抖的手，溫聲道：
“莫怕，孩子，到了這兒就安全了。先跟阿婆回家，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裳，吃口熱乎飯。旁的，慢慢再說。”
阮大成明顯鬆了口氣，對阮阿婆道：“阿孃，三娘身上有些擦傷，海里泡久了，寒氣入體，得好好養養。”
“曉得了。” 阮阿婆應著，示意旁邊有些發愣的阮瀾語，“瀾語，來，幫阿婆扶著點。”
阮瀾語“哦”了一聲，走上前，拘謹地看了看鄭三娘，伸手虛扶住她的另一隻胳膊。
鄭三娘對她勉強擠出一個感激又脆弱的微笑。
林默站在白未曦身邊，小聲道：“這位姑娘，真可憐。” 她眼中同情，又轉向白未曦，帶著請教的意思，“白姐姐，她身上有傷，又凍著侵了寒氣，是不是該用些驅寒通絡、化瘀生肌的藥？”
白未曦的目光落在鄭三娘身上，蒼白，憔悴，驚懼，傷痕。
但她超越常人的感知，還是捕捉到一些細微的異常。
這女子低垂脖頸時，後頸皮膚與常年在海邊勞作的女子的粗糙黃黑不同，是一種缺乏日曬的、不均勻的蒼白。
她袖口偶爾露出的手腕，除了新鮮的擦傷和凍瘡，指節處的繭子位置有些特別，不像尋常漁女織網、農婦操持家務形成的，倒像是長期握持某種特定工具……比如，刀柄？或者，船槳？
而且，她雖然極力表現出虛弱和依賴，但被阮阿婆和阮瀾語攙扶時，身體核心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穩定，腳步的虛浮更像是偽裝或極度疲憊所致，而非真正的無力。
最讓白未曦留意的，是鄭三孃的眼神。在抬頭看向阮阿婆、看向圍觀村民的瞬間，那驚惶無助的深處，會極快地掠過一絲評估與審視，冰冷而警惕，與她那柔弱的外表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掠過白未曦身上時，那目光似乎頓了一下，帶著一絲極淡的疑惑和……探究？
不過，這些許異常，在“海難倖存者”、“驚嚇過度”、“可能另有隱情”的背景下，似乎也並非完全說不通。
亂世飄萍，誰沒有點不願人知的過去？
“嗯。” 白未曦應了林默一聲，算是回答她關於用藥的問題，“驅寒化瘀，可用。若有內傷鬱熱，再加金銀花、連翹。”
鄭三娘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虛弱驚惶的模樣，甚至輕輕咳嗽了兩聲。
阮阿婆已攙著鄭三娘，往家的方向走去。阮大成跟在一旁，低聲對阮阿婆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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