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逼近,反而在鄭三娘蓄勢待發的目光中,做了一個令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猛地將一直端在手中的藥碗舉起,仰頭,毫不猶豫地將碗中溫熱的黑色藥汁,盡數灌入了自己口中!
“咕咚……咕咚……”
喉結滾動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可聞,藥汁順著他嘴角流下少許。
鄭三娘蓄滿力氣的身體僵住了,準備探出的手停在半途,眼中充滿了驚疑。他喝了?他把自己懷疑有問題的藥,喝了?
難道……藥真的沒問題?是自己太緊張,聞錯了?還是他提前吃了解藥?
不對!那味道……雖然極淡,但她分明嗅到了一絲不同於往日湯藥的、令人不安的澀氣!
那是她以前在一些特殊場合接觸過的、某些“不上臺面”的東西才會有的氣味!她對自己的嗅覺和直覺很有信心。
就在她驚疑不定時,阿泉已經放下了空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的臉色除了因激動而有些發紅,並無其他異常。
他看向鄭三娘,眼神里的瘋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嘲弄的冷靜。
“看,” 他啞著嗓子,指了指空碗,“藥,我喝了。什麼事都沒有。” 他扯了扯嘴角,“相似味道的東西有很多,藥也是如此。”
鄭三孃的心沉了下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極其迅速地瞥了一眼榻邊小几上那個自己剛才喝過水的杯子。清澈的溫水,還剩下小半杯。
難道藥是幌子,是故意做得氣味可疑引她懷疑,而真正要命的東西,下在了她完全不會防備的、阮大哥親手倒的這杯水裡?!
阿泉看著鄭三孃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更加明顯。他將手中的藥碗不輕不重地放回榻邊小几上,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藥當然沒事,”他慢悠悠地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往鄭三娘心窩裡扎,“有事的是人心,三娘子,是你這雙沾滿了血的手,是你那顆黑了的心腸!”
阿泉看著鄭三娘慘白的臉, 繼續道:“你以為換了身粗布衣服,裝出一副柔弱可憐的樣子,就能把過去都洗乾淨?就能安安穩穩當你的漁家婦,過你的太平日子?”
阿泉向前傾身,激動道:“水鬼幫的三娘子!閩江口誰不知道你的名頭?劫船越貨,殺人放火!我大伯……就是死在你們手裡!胸口被你用分水刺捅了個對穿!血把甲板都染紅了!”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積壓了太久的恨意和憤怒傾瀉而出,“我家好好的船沒了,貨沒了,我爹拖著一身傷,沒熬過一個月也去了!我娘疾病纏身,家產變賣一空……這一切都是因為誰?因為你!因為你們水鬼幫!”
鄭三娘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凍結了。阿泉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剛剛開始癒合、渴望新生的心上。
她嘴唇哆嗦著,想反駁,想否認,想說那不是真正的她,或者說那都是過去了……可看著阿泉那雙被仇恨燒得通紅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只剩下連她自己都厭惡的、被戳穿後的狼狽與暴戾。
“別說了!早都過去了!你閉嘴!!”鄭三娘暴起,她不能讓他再說下去!不能讓他毀掉她現在所有的一切!
她五指成爪,帶著多年練就的本能,兇狠迅捷地抓向阿泉的脖頸!這一下若是抓實了,足以讓他瞬間失去反抗能力。
“住手!!!”
一聲驚怒交加、如同炸雷般的暴喝,在狹窄的房門口轟然響起!
鄭三孃的動作戛然而止,抓出的手指僵在半空,離阿泉的喉嚨只有寸許距離。她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逆流,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門口,阮大成高大的身影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剛買回來的、用油紙包著的熱包子和一小包甜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