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寄》第464章 瞧病(2)

作者:賀不醉·4個月前

薛閒聞言,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掃過眼神空洞的郭晚棠,又落回郭晚舟身上:

“郭老闆是個明白人。令妹這病,藥能調身,難調心。她對吃飽、對關著、對跑出去反應這麼大,裡頭肯定拴著一段要命的過往。這心結不解,吃再多藥,也是隔靴搔癢。”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這兒沒外人,不妨說說。病根兒埋在那兒,不說透了,我這方子,難以下筆。”

郭晚舟的臉色“唰”一下白了。他背脊挺得筆直,可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卻在微微發抖。

他看了一眼妹妹,她正低頭玩著自己的衣角,對這場關乎她的談話毫無知覺。

他又看向白未曦,那張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好像天塌下來也砸不起一絲漣漪。

最後,他迎上薛閒那雙看似散漫、實則洞察的眼睛。

他先讓人帶郭晚棠下去,等人走遠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薛先生說的是。晚棠這病……根子在去年,泉州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不願觸碰的回憶:

“去年春天,我帶內子和晚棠去泉州處置一批綢緞,順道讓她散散心。我們爹孃走得早,晚棠跟著我長大,性子純,沒見過什麼腌臢。”

他喉結滾動,“那天……我被一筆貨款的尾數纏住了,脫不開身。晚棠說想去碼頭看看番船,就帶了兩個丫鬟去了。我該陪著的……”

郭晚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是深不見底的痛悔和冰冷:“人沒了。找遍了泉州港,報了官,撒了銀子,託了道上朋友……音訊全無。整整五個月。”

他聲音更啞了:“直到去年秋天,快入冬的時候,碼頭一個相熟的管事告訴我,在南郊廢窯場那邊,好像看見個瘋女人,有點像……像我家妹子。我帶著人趕過去……”

他說到這裡,眼睛開始發紅,“……她就在一堆破磚爛瓦旁邊,頭髮髒得打結,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的裙子撕得不成樣子。幾條野狗圍著她打轉,她手裡死死抓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長了黴的餅,不管不顧的往下吞著。”

郭晚舟說不下去了,別開臉,胸膛起伏得厲害。

緩了片刻,郭晚舟才繼續,“帶回來之後,她時好時壞。大多數時候糊里糊塗,要麼發呆,要麼突然就發了狂,見什麼砸什麼。只有一次……就一次,她稍微清醒了點,能認出我和她嫂子。”

他聲音哽了一下,“她拉著我的袖子,渾身發抖,說‘阿兄,黑,好黑,餓……他們不給吃飽……要瘦,瘦了才好看……胖了就不要了,胖了就能留下……我要吃,吃很多,要有力氣跑……’顛三倒四,就這麼幾句。說完,人又糊塗了。後來我再問,她就只是尖叫,或者把自己縮成一團。”

薛閒長長嘆了口氣:“吃,是為了不被送走,也是為了反抗,長胖,成了她腦子裡覺得安全的護身符。那身怪力,恐怕是絕境裡逼出來的,心想‘有力氣才能逃’。神志時清時糊,是創傷太狠,魂兒受不住,自己裂開了躲清靜。”

郭晚舟沉重地點頭:“我後來也私下查過。泉州那邊,暗地裡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專事蒐羅、調教年幼女子,以苛刻手段維持其纖弱之態,待價而沽。晚棠被遺棄,約莫是……他們認為她已‘瘋傻’,再無價值,又或是察覺風聲……”

薛閒沉默了一會兒,起身走到桌邊,提筆蘸墨:“令妹這病,湯藥我能開,安神定驚,慢慢調理氣血。但心上的傷,得靠養。環境要安穩,不能嚇著她。身邊的人……”

他筆尖頓了頓,看了一眼白未曦,“得是她心裡覺著‘穩當’的人。白姑娘之前做的,就是給了她一條能喘氣的路。”

郭晚舟聞言,連連點了點頭。

薛閒刷刷寫下方子,吹了吹墨。寫完,他沒急著走,又看向白未曦,眼裡好奇沒減:白姑娘,當初拆車那會兒,你是怎麼想到這法子的?”

白未曦看向薛閒,語氣平平:餓久了的人,看見吃的,總會怕再也沒下一口。關久了的人,看見門,總想先衝出去再說。”

薛閒一愣,隨即嘴角那點慣有的弧度揚得高了些,連應了幾聲“好”後,他拎起藥箱,晃悠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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