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腮鬍子醒來的時候,飯堂裡的人都嚇了一跳。
他方才還在屋角對著空氣排兵佈陣,左手叉腰右手指點江山,一會兒喊“左翼包抄”一會兒喊“本將軍在此誰敢放肆”。
可這會兒他忽然就不喊了,胳膊從半空中垂下來,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汙的手掌,愣了好一陣子。
他伸手摸了摸左耳,摸到了那個還在滲血的缺口,疼得嘶了一聲,然後他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西周。
“我……我怎麼了?”
他這話一齣口,滿屋子的人都鬆了口氣。
那個姓馮的鏢師頭一個走過去,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說你可算醒了,你方才當了大半個時辰的將軍,手底下的兵沒有十萬也有八萬。
絡腮鬍子愣了愣,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他自然是記得的,只是醒的突然,一時間有些沒適應過來。
不過見其他人看他的樣子還有馮鏢師剛才的話,想來他定是說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尷尬。
他張嘴想說點什麼找補的話,最後只是訕訕地揉了揉後腦勺,嘟囔了一句“邪門”。
他這一醒,飯堂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驛丞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衙差靠在牆上把腿又伸首了些,鄭鏢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大家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鬆,貨郎雖然還在那痴痴地傻笑,但想來醒過來也是遲早的事。
沒有一個死人。這個陰森詭異的行屍,手裡那個讓人看見心魔的空錢袋,弄來弄去,終究是沒有要人命的。
這個認知一旦落定,在場的人便不再像方才那樣如臨大敵了,雖然門還是封著的,雖然胖商人還站在那裡。
但他們看他的眼神己經變了,不再是看一個索命的惡鬼,更像是看一道奇怪的規矩,一個詭異的交易。
就在這時候,胖商人緩緩轉過了身。
他胖大的身軀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臃腫的影子,隨著油燈的火苗一起晃動。
他的頭依舊沒有轉動,還是整個上半身一起轉過來的,面朝著客堂裡的個角落。
那雙縮成綠豆大的瞳仁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柳月娘。
此時的柳月娘正一隻手把安舒攬在身邊,另一隻手搭在安晏的肩膀上。
安晏己經從石生身上下來了,臉上帶著不符合他年紀的沉靜。
石生站在她們前面半步,身子微微側著。
緋瑤立在一側。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胖商人和那幾個看錢袋的人身上,從絡腮鬍鏢師到貨郎,從鄭鏢頭到衙差,一個接一個,哭的哭笑的笑瘋的瘋,滿屋子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點,哪有心思去打量角落裡這一家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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