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站在那兒,身形高大壯實,肩膀寬得能扛起一頭百來斤的豬,怎麼看都是那種說一不二的當家人模樣。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半分不好意思,坦坦蕩蕩,理直氣壯,彷彿“懼內”是什麼天經地義的事情。
這話一出來,客堂裡的氣氛歪了一下。 人們正繃著神經呢,胖商人還在那兒站著呢,門還封著呢,可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一場正兒八經的喪禮上,忽然有人放了個響屁,所有人都知道不該笑,可所有人的嘴角都在抽。
石安舒靠在柳月娘身邊,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石安晏倒只是抬了抬眼皮。他的兩隻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不是忍住了,是真的不覺得好笑。從他記事起,這個家裡就是娘說了算的。吃飯娘先動筷子,趕路娘定時辰,連院子裡那棵石榴樹要不要修枝都得娘點頭。
倒是柳月娘,被安舒那一笑弄得有些不自在。她伸手在安舒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安舒縮了縮脖子,笑是不笑了,可眼睛還是彎的。
柳月娘抬起頭,掃了一圈眾人投過來的目光,臉上浮起幾分赧然。她清咳了一聲,把臉偏到一邊,耳根子底下隱隱泛了一層薄紅。
衙差看著這一幕,臉上掠過一絲動容。
驛丞倒是沒想那麼多,他只是覺得荒謬,如今這個情形,這家人怎麼跟沒事人似的?
眾人還沒從這個插曲裡緩過神來,胖商人又往前邁了一步。
“你,不看?”胖商人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乾澀,可比方才似乎又多了一絲什麼東西,“不看——就死。”
‘死’字落地的同時,飯堂裡的油燈火苗集體矮了半寸,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燈芯上拂過。
所有人的影子在同一瞬間被拉得又長又淡,然後又彈回來。
那股陰冷的感覺從腳底板往上竄,順著脊樑骨一路爬到後腦勺。
馮鏢師見狀咬了咬牙,往前邁了一步。
他的嗓子有些發緊,說出來的話卻中氣十足:“我看,我還沒看。”
他身後的另一個鏢師也跟著站了出來,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比馮鏢師更緊了幾分:“我,我也沒有。”
驛丞沒有上前。他往後退了退,腳後跟碰到了牆根,脊背貼著冰涼的磚面。
就在這時,緋瑤那清越的聲音再次響起。
“諸位,時辰不早了,該讓孩子回屋安歇了。”
這話一出來,眾人都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的靜。
出都出不去,如何回屋安歇?
而這邊,緋瑤已轉過身,背對著胖商人,面朝柳月娘和石生,面衣的邊角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走吧,戲看夠了,該走了。” 她說完便邁開了步子。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走向飯堂正門。那個貨郎試過,絡腮鬍子撞過,刀尖扎過,全都沒有用。
可她沒有。她甚至沒有往正門的方向看一眼,徑直往客堂最裡側那面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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