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曦託著夜明珠,神色未變,繼續緩緩往前走。就在這時,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忽然飄了過來。
那嘆息好似是從巖壁深處緩緩滲出來,又像是從穹頂極高處的黑暗中垂落。嘆息落下的瞬間,巖壁上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是人影,模糊的、灰濛濛的、半透明的人影,被困在巖壁裡,不斷地從銅鏽中浮出來,又被吸回去,迴圈往復。
彪子喉嚨裡傳出一聲凌厲的低吼,瞳孔猛地收緊。
它沒有看見那些半透明的人影,卻看到那些散落在淤泥裡的白骨,忽然不再是白骨。
他們重新長出了皮肉,生出了筋膜,那些早已乾涸的創口,重新滲出鮮紅的血液,觸目驚心。
那些斷肢橫陳在淤泥中,內臟攤開,散發著刺鼻的腥氣,一顆被砸碎了一半的頭顱,順著淤泥緩緩滾到它的爪子前,剩下的那隻眼睛還在微微轉動,瞳孔直直地瞪著它,滿是怨毒與不甘。
彪子後腿微微屈起,肩胛骨高高隆起,尾巴猛地一掃,將地上一隻早已朽壞的礦筐拍飛出去。
緊接著,它猛地撲了出去,開始撕咬,黑褐色的身影在夜明珠的光暈邊緣騰挪跳躍,爪子拍在巖壁上濺起細碎的碎石,牙齒咬在虛空裡,發出咔咔的空響,模樣兇狠,卻始終碰不到任何東西。
白未曦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彪子在黑暗中徒勞地撲咬,沒有上前阻攔。
她清楚,這是彪子被魂靈干擾產生的幻象,它自己掙脫,才能真正擺脫干擾。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裡,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
白未曦的腳步一頓,低下頭將夜明珠湊到自己的手背上。
珠光之下,她看見自己的肌膚底下,有一縷極細的黑線,正沿著手背上的筋脈,緩緩地爬行。
那道黑線游到哪裡,哪裡的肌膚便會生出細密的裂紋,像瓷器在窯火中燒製時裂開的紋路,細密而規則,從手背一點點蔓延到手腕,又從手腕緩緩蔓延到小臂。
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撫上那些裂紋。指尖剛觸到皮膚,便聽見細脆的“咔”聲,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皮膚,從她的虎口處剝落,掉在混雜著銅屑的淤泥裡,瞬間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消散了。
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皮膚接連剝落,裂紋越來越密。
白未曦深黑的眼眸裡,沒有波瀾,沒有恐懼。
她將自己的右手舉到眼前,看著那道黑線從手腕爬到肘彎,看著新生的裂紋在肘彎處蔓延開來,交織成一朵細密而詭異的紋路。
又一聲嘆息傳來,比方才更近了,溫熱的氣息似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耳畔,像是有人趴在了她的肩膀上。
白未曦放下手,抬眼望向黑暗深處,珠光映著她沉靜的眼底,依舊是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沒有絲毫動搖。
“有沒有其他的?”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這種的,我不怕。”
話音剛落,那道在她肌膚下游走的黑線,忽然停住了。緊接著,那些蔓延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退,黑線退回手背,消失無蹤。
那些剝落的皮膚,重新覆上一層新生的肌理,細膩光滑,方才所有的痕跡,在一呼一吸之間,被抹得乾乾淨淨。
白未曦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已經完全復原的手背,沉默了一息。
她抬眼,看向一旁還在對著虛空撲咬的彪子。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彪子忽然停下了動作,它眼神漸漸清明。
緊接著,它轉過身,朝著白未曦快步走來,碩大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衣角,帶著一絲委屈與依賴。
白未曦微微低頭,指尖在它額間那道暗金紋路上輕輕按了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