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瑤走在前面,步子邁得不快不慢,靛藍短褐的袖口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擺了一下。她沒有回頭看他,像是篤定他一定會跟上來。
他果然跟上來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落得極穩,腳跟先著地,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尖,規規矩矩的,跟方才那個走幾步路就喘的病秧子判若兩人。
曬穀場上有人在看他們。狗子端著一碗粥,筷子舉在半空中,嘴巴張著忘了合上,米粒從筷子縫裡掉下來落在腳面上也沒發覺。
旁邊一個長工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低聲說:“你看啥呢?”狗子回過神來,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沒看啥”,又低下頭去喝粥,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瞟。
緋瑤把鄭則安領到了曬穀場邊上。
那裡有一棵老榆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撐開一大片蔭涼。午後起了小風,樹葉子嘩啦嘩啦地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
白未曦已經把藥臺邊的東西簡單歸置了一下。
石安晏從小板凳上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又回頭看了看晏疏。
晏疏坐在診案後面,臉上的血色還沒完全恢復,嘴唇有些發白,但神色已經鎮定了下來。
他看著老榆樹那邊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條線,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石安晏便邁開小短腿,朝老榆樹那邊跑過去了。
等他跑到的時候,緋瑤已經把鄭則安帶到了樹蔭底下。
鄭則安站在老榆樹粗壯的樹幹旁邊,雙肩微微往下塌著,腦袋偏向一側,像是偏著頭在聽什麼人說話。
他的嘴唇時不時動一下,沒有聲音發出來,只是動,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低聲交談。
緋瑤站在他對面,雙手抱在胸前,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她的站姿很放鬆,重心落在一條腿上,另一條腿微微彎著,腳尖點著地面。遠遠看去,就像兩個少年在樹蔭底下閒聊,一個站著,一個靠著樹。
但若是走近了看,就能發現緋瑤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鄭則安的臉。
石安晏停在白未曦旁邊,仰起頭。白未曦垂下右手,手掌輕輕按在他的頭頂上,掌心微涼。
石安晏便沒有再往前走了。他安靜地站在那裡,小手攥著白未曦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樹底下的兩個人。
過了一陣子,緋瑤把手從胸前放下來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鄭則安的額頭正中,印堂的位置。那一個指尖落下去的時候很輕,像蜻蜓在水面上點了一下。
鄭則安的身體猛地一抖。
像是被冰水從頭澆到腳,他從頭頂到腳尖打了個哆嗦,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地上出溜下去。
他的後背蹭著老榆樹粗糙的樹皮,發出一陣沙沙的響聲,然後便歪坐在樹根旁邊,頭垂下來,下巴抵在胸口上,一動不動了。
白未曦把按在石安晏頭頂的手放下來,低頭看他。
“去端一碗涼茶來。”
石安晏點了點頭,轉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兩條小短腿在曬穀場上甩開,跑到雲雀孃的大鍋旁邊,仰著臉說了一句什麼。
雲雀娘往老榆樹那邊望了一眼,彎腰從鍋裡舀了一碗金銀花茶,又用嘴吹了吹,才遞給石安晏。石安晏道了謝,端著碗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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