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曦端坐椅上，不急不緩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緋瑤則歪在椅背上，一條腿翹起來搭著另一條腿，腳尖一下一下地晃，手裡轉著那根銀簪子。
廳裡安靜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
張繼堂沉沉地吐出一口氣。
“不瞞二位。”他開口，嗓子有些發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嚥下去才接著說，“我張繼堂白手起家，在梧溪鎮掙下這份家業，靠的就是講規矩。做事有做事的規矩，做人有做人的規矩。這些年我在外頭跑生意，跟人談木材、談價錢、談交期，從來說一不二，從沒讓人挑過半個錯處。”
“對蘊華，我也是一樣。”他的語速慢了下來，聲音很沉。
“她娘去得早，她六歲就沒了娘。我一個粗人帶個閨女，能怎麼辦？只能把我會的東西都教給她。”
緋瑤手裡的簪子不轉了，拿眼角掃了他一眼：“你管得挺嚴吧？”
張繼堂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想什麼，然後點了點頭：“嚴。她小時候學寫字，一個字寫不好就重寫十遍。學看賬，一本賬對不平就不準吃飯。”
“她也乖巧，我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我說什麼她都不頂嘴。我覺得她懂事，心裡挺寬慰的。”
緋瑤把簪子往桌上一擱，發出輕輕一聲脆響：“那她平時出門嗎？有什麼地方是固定要去的？”
“平日不大出門。”張繼堂想了想，“也就是每月初一十五去後山靜安庵上香，風雨不誤。”
說到“靜安庵”三個字，他自己先頓住了。
他想起了那張紙條，想起了那本《詩經》裡夾著的樹葉，想起了後山東坡那片沒人管的野柿林。
靜安庵，就在後山。後山有柿子樹。紙條是夾在鏡子後面的，字跡不是蘊華的，但也不是鬼的。那是人寫的。一個能把紙條送到她手裡的人。
張繼堂猛地站了起來，“難不成是在靜安庵？”
緊接著他轉身就朝門外喊了一嗓子，“來人！把大姑娘的貼身丫鬟給我叫來！”
廊下候著的管事應了一聲，小跑著往偏院去了。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鬟被領了進來。
她穿一件半舊的青布衣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進門就跪了下去，肩膀微微發著抖，低著頭不敢看人。
張繼堂站在她面前，身形高瘦，燭光從背後打過來，影子罩住了大半個廳堂。
“春鳶。”張繼堂把那張紙條從袖中抽出來，攤在掌心，遞到她面前，“這個東西，你見過沒有？”
春鳶抬頭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老、老爺，奴婢、奴婢不認字……”
“我沒問你認不認字！”張繼堂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問你見沒見過這張紙，知不知道是誰給小姐的！”
春鳶嚇得渾身一抖，“奴婢不知道，奴婢沒見過……”
“那我問你，每次去靜安庵，你們都寸步不離跟著小姐？” 張繼堂聲音低沉。
春鳶身子發顫，聲音細若蚊蚋：“回、回老爺，奴婢們都、都跟著的……”
“都跟著？” 張繼堂語氣一厲，掌心在桌沿輕輕一按，“一步都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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