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這是張繼堂一時氣話,過兩天又反悔了呢?
總之,不能操之過急,還不能徹底撕破臉。
她這麼想著,臉上重新堆出心疼的神色,一邊給三妹使眼色,一邊說:“先不說這些了。餓了吧?先吃飯,先吃飯。有什麼事,吃飽了再說。”
“對對對,先吃飯。”劉父也回過神來,艱難地從竹椅上首起身子。
劉三妹鑽進灶房。劉宋氏也跟著進去了,低聲吩咐了幾句。
張蘊華隱約聽見灶房裡傳來幾句壓低了嗓門的爭執,似乎是在說什麼“留著明早吃的”之類的話。
不多時,飯菜端上來了。一大碗雜糧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顏色灰撲撲的,是用豆麵和麥麩攪的,聞著有股生豆子的腥氣。
兩個摻了糠的雜糧餅子,硬邦邦的,表皮幹得起了裂紋。
張蘊華在張家吃的是什麼,沱湖糟魚、烤羊肋、蟹釀橙、蓴菜羹,每日的粥都是用精米文火慢熬的。
此時她端起那碗雜糧糊糊,湊到嘴邊聞了聞,那股生豆腥味衝進鼻腔,胃裡翻了一下,差點嘔出來。
劉宋氏抬眼瞧著她這副模樣,臉上堆起侷促歉疚的神色,假意嘆一口氣。
“怎麼?不合口味嗎?真是對不住你。家裡實在窘迫,你暫且忍一忍,將就對付這一晚。明日我便出去,向鄰里借些糧食,再想法子買點肉回來,給你做些可口的。”
這話聽在張蘊華耳裡,只覺得心中又酸又暖。
她念著他們待自己的這份心意,便伸手解下腰間那個出逃時隨身帶著的布荷包。荷包沉甸甸的,裡面是一串銅錢,還有一小塊碎銀。
她把荷包輕輕推到婦人面前,眼底帶著幾分體恤,聲音溫軟: “嬸子不必為難。我這裡還有些錢,你們先拿去用。明日不必西處去借,拿這個去換些米糧肉食便是。”
劉宋氏目光飛快掃過鼓鼓囊囊的荷包,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面上卻依舊裝得百般推辭,嘴上連連說道:“這怎麼好花你的錢。”
張蘊華執意往前推了推,誠懇道:“沒事,你們先用著。”
劉宋氏假意推讓兩三回,見張蘊華態度堅決,便裝作萬般過意不去的模樣,雙手小心翼翼把那荷包接了過來。
指尖觸到荷包沉甸甸的分量,她眼角飛快地顫了一下,眸底掠過一抹壓抑不住的光亮,貪念在眼底一閃而逝,轉瞬又被和善的神色蓋住。
“明日一早就去鎮子集市,買細米,割點肉,讓你好好嚐嚐嬸子的手藝。”
嘴上說著,她手也沒閒著,裝作隨意的樣子,將荷包攥在掌心。
接著她微微側過身子,避開張蘊華的視線,垂著頭,眼皮半斂,嘴角壓著一絲藏不住的竊喜,腮邊的皮肉暗暗往上挑了挑。
她不好把喜色擺在明面上,只飛快地把荷包揣進自己懷裡才重新轉回身來,臉上又恢復那副和善的神情。
那變臉之快張蘊華沒看清,白未晞和緋瑤在屋頂上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劉家屋頂上,白未晞和緋瑤並肩坐在屋脊上,正揭開一瓦向下看著。
緋瑤眼裡帶著幾分好笑和嘲弄:“你說那張蘊華怎麼就這麼好騙呢?”
白未晞沒有接話,只是抬頭看向漆黑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