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晏疏的藥簍已經裝了大半,除了款冬花、北蒼朮,還有幾株颳了皮的桑白皮、幾塊乾透的白茯苓,最底下壓著兩株年份不淺的雞頭黃精。
這時,林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
不多時,一簇低矮的山茱萸後頭便鑽出了彪子。
它今日未加遮掩,踏著枯草走出來,他先湊到白未曦身邊,用大腦袋蹭了蹭她的胳膊。
接著它朝南面的山坳輕輕“嗚”了一聲,又用鼻子朝那個方向拱了拱。
石安晏正把最後一株黃精小心埋進藥簍的溼苔裡,見狀不由抬起頭。
他早知道彪子非凡,可此刻見它獸瞳裡透出的沉光,仍覺得心底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白未曦朝南面望了望,又回頭看向石安晏。
山風把她袖口吹得微微鼓起,她問:“剛化形的葛藤,要不要去看?”
石安晏把藥簍背好,在衣側蹭去指尖的泥,站起身:“去。”
他答得乾脆,聲音也穩,只一雙眼睛隱隱亮了幾分。
他知道白未曦不是人,也知道緋瑤不是人。可這山中真正化形的精怪,他只聽人說過,從未親眼見過。既然白未曦肯帶他,那自是要去的。
彪子在前頭領路,鼻尖始終向著南邊。暮光從西面潑進來,把山道染成一片暗金。
石安晏跟在白未曦身後,和她隔了半步。山道越走越窄,道旁枯藤如舊,直到轉過一道被野藤蓋住半邊的石壁,眼前才微微開闊。
那是一個凹進山體的小小石窩,三面環著垂掛的老葛藤,正中央用乾草和幹藤蔓鋪了一塊四尺來寬的席子。
葛藤間站著一個年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著舊綠衫子,頭髮用一根細藤挽成髻,露出尖尖的下頜。
她麵皮白得厲害,一雙眼睛偏長,帶著點被驚擾後的警惕。
白未曦腳步未停,直走到離石窩六七步處才站定。
那女子先看彪子,再看白未曦,目光在石安晏身上停了一瞬,忽然輕輕“哧”了聲:“又是個屍。”
白未曦沒動。石安晏瞳孔微微一縮,他側身站定,沒有貿然上前。
“你在這山中,見過其他的屍?”白未曦問。
那女子往藤蔓裡退了小半步,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來。
她生得細眼長眉,本該是柔弱樣子,可那張臉上沒有半點怯,反倒有一種兇。
她並不看白未曦的眼睛,只盯著她的衣襟,慢慢道:“憑什麼告訴你。”
白未曦沒說話。山風從西面灌進來,把那些老葛藤吹得輕輕搖晃。石安晏聞到一股極淡的土腥味,混在風裡,似有若無。
他屏息看著那女子,把藥簍的揹帶又往上提了提。
就在這時,彪子朝前邁了一步。它只邁了一步,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那吼聲不響,卻極沉,像整座山坳都在微微震顫。
石窩裡的老藤霎時像被風吹皺了,幾片枯葉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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