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尚書剛說完“若開放互市,或可暫緩糧荒”,一個身著深紫官袍的老臣便顫巍巍出列。
此人乃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崔文正,年逾七旬,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是大端禮教綱常的“定海神針”。
“陛下——”崔文正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老臣以為,諸公所言皆謬!今日大端與天部落之爭,絕非戰與和之選,而是正與邪、華與夷、人與獸之殊死較量!”
滿殿一寂。
崔文正白鬚抖動,從袖中取出一卷手抄文稿。
“老臣請陛下,請諸公,聽聽這蠻夷之地的‘法典’!”他展開文稿,聲音陡然拔高:
“其一,男女無別,夫婦無序!天部落律法明文:男子可娶多妻,女子亦可娶多夫!更駭人聽聞者,其首領林天,正妻四人,竟平起平坐,無分嫡庶!那雲澤族長雲瑤,年方十九,為第四夫人,竟可與首夫人白鹿共議軍政——此等亂倫悖德,亙古未聞!”
殿內響起壓抑的驚呼。
崔文正繼續念道:“其二,尊卑不分,貴賤同席!細作親眼所見:林天居所卻與普通將領、工匠居所同處一區,其子女與工匠子女同入學堂,其妻妾與農婦同往食堂!更有甚者,戰場上士卒負傷,林天竟親自為其包紮——君王為賤卒裹傷,禮崩樂壞至此!”
“其三——”崔文正聲音發顫,老淚縱橫,“共食共居,人獸無異!天部落行‘公有制’,糧倉之米人人可取,房屋之舍人人可居。細作曾見:一老漢勞作歸來,竟與首領林天同坐一桌,共食一鍋之飯!更有人睡數十人通鋪!……此等行徑,與牲畜何異?!”
他“噗通”跪地,以頭叩磚,砰砰作響:
“陛下!諸位同僚!我大端禮教,首重君臣父子,夫婦長幼!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此乃天地倫常,萬世不易之理!而今那天部落,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妻不妻!”
“若讓此等邪風蔓延——”崔文正抬頭,眼中是近乎瘋狂的恐懼,“今日他佔河陽臨江鎮,明日百姓便會問:為何縣令住深宅而我住茅屋?為何官家子弟獨享學堂而我兒不能?為何老爺妻妾成群而我娶不起一房?!”
“再往後,佃農會問:為何土地全歸地主?士卒會問:為何將軍享富貴而我等送死?婦人會問:為何男子可三妻四妾而我須從一而終?!”
他聲嘶力竭:“綱常一亂,天下必亡!那天部落要的不是土地,不是金銀,是要掘我千年禮教之根,毀我萬世倫理之基啊!”
死寂。
然後,殿內如沸水般炸開。
“崔公所言極是!”一箇中年御史出列,面色漲紅,“臣聽聞,河陽郡已有愚民傳唱歪曲:‘天部落裡無老爺,人人有飯吃,人人有屋住’——此等妖言,若不撲滅,民將不民!”
兵部尚書也變了臉色:“若士卒都信了‘官兵平等’,誰還願為將帥死戰?”
連最主和的戶部尚書都動搖:“若百姓都要求‘必有食必有居’,朝廷哪來那麼多糧、那麼多屋?這……這是要傾覆天下啊!”
龍椅上的永昌帝,手死死抓著扶手上的龍首,指節發白。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林天能短短數月收盡河陽民心——那不是簡單的“給糧給屋”,是給了百姓一個“憑什麼”。
憑什麼官老爺住高宅大院?
憑什麼地主佔万畝良田?
憑什麼男人能三妻四妾而女人只能從一而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