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蝦仁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鄧寶的肩膀,落在跑道盡頭那幾架已經完成了起飛前檢查、正在等待指令的銀白色戰鬥機上。“給我準備一架戰鬥機。”
鄧寶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大概是長官您親自升空是不是太冒險了、空中交火的事交給我們來就行、您在地面坐鎮指揮更合適之類的話。但他看到李蝦仁那雙平靜得幾乎冷酷的眼睛時,把到嘴邊的話全部嚥了回去。跟了李蝦仁這麼久,他太瞭解長官的脾氣了——長官從來不是那種坐在後方指揮所裡看著地圖遙控戰局的型別,他說要親自升空,那就沒有任何人能攔得住他。而且說句實話,在鄧寶認識的所有人裡,李蝦仁的飛行技術絕對是第一流的,他那手米格-19在低空急轉中用機炮打坦克頂蓋的絕活,整個飛行大隊三百多號飛行員沒一個能複製。鄧寶甚至一度懷疑,長官大概是在某種他們不知道的環境裡,飛過比米格-19更難駕馭的機型。
“是!長官!”鄧寶沒有半句廢話,轉身領著李蝦仁快步朝跑道最前方那架已經完成所有起飛前檢查的米格-19走去。那架飛機的機身上用白色油漆噴著戰術編號“001”,機頭進氣口內的渦輪噴氣發動機已經完成了暖機,尾噴口上方的空氣被熱浪蒸得微微扭曲。機翼下方的掛架上,火箭彈巢已經在出發前裝填完畢,四枚航空火箭彈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地勤工作人員正蹲在機翼旁邊做最後的地面檢查,看到鄧寶領著李蝦仁大步走來,幾個地勤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活,站直了身體。一個年輕的機械師不需要任何命令就已經小跑著把登機梯推到了座艙旁邊,梯子的橡膠腳輪在水泥跑道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滾動聲,然後他退後兩步,立正站好,目光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崇敬。他們都知道這位長官在長江口海戰中親手駕駛著米格-19用火箭彈把日軍旗艦出雲號的艦橋炸成了廢墟,那個俯衝投彈的角度之刁鑽、拉起時機之精準,後來被鄧寶編進了飛行大隊的戰術教材,標題就叫“極限低空精確打擊範例”。
李蝦仁輕車熟路地沿著登機梯幾步跨進了座艙。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肌肉記憶裡刻過無數遍——落座,調整坐姿,扣好降落傘揹帶,檢查儀表盤上每一塊儀表的指標讀數。燃油壓力正常,液壓系統壓力正常,武器保險處於待解除狀態,通訊頻道預設在編隊通用頻率。他抬起戴著飛行手套的右手,朝座艙外的地勤人員豎起一個大拇指,然後收回手,熟練地打開了引擎啟動開關。
渦輪噴氣發動機發出一聲由低到高的尖銳嘶鳴,尾噴口的火焰從橙紅變成藍色再變成熾白。機身開始微微震動,座艙裡的儀表盤指標全部跳到了工作位置。李蝦仁拉動操縱桿,戰鬥機開始緩緩滑出停機位,前輪在跑道中線穩穩地對準了起飛標誌線。他踩下油門,引擎的轟鳴聲驟然拔高,整架飛機像一頭被鬆開了韁繩的獵豹,沿著跑道開始加速滑行。速度表的指標飛快地向右轉動,周圍的地勤人員和引導車迅速向跑道兩側退開。機身速度達到離地速度的那一刻,李蝦仁輕輕拉動操縱桿,機頭微微抬起,前輪離地,然後是後輪,整架銀白色的戰鷹以一道流暢而凌厲的弧線刺入了灰白色的天空。
在他身後,其他起跑線上的戰鬥機也開始依次升空。鄧寶親自駕駛著二號機緊跟在李蝦仁右後方,他的僚機在左後方編隊飛行。一架接一架銀白色的米格-19從跑道上拔地而起,像一群被驚起的銀鷹,編成整齊的攻擊隊形在空中迅速集結。這次他們足足出動了兩個飛行大隊,整整三十六架戰鬥機。三十六架米格-19排成的楔形編隊在滬上上空掠過時,引擎的轟鳴聲震得地面上的建築玻璃都在微微發顫。街道上正在列隊登車計程車兵們紛紛抬起頭來,用手搭在眉骨上遮擋晨光,仰望著那片銀白色的機群從頭頂呼嘯而過。一個蹲在卡車車廂裡的年輕士兵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戰友,指著天空中領航的那架編號001的戰機喊道:“快看!那是長官的座機!”車廂裡所有人都抬起頭來,沒有人說話,但每一個人的眼神都亮得驚人,彷彿那片銀白色的機翼劈開的不是天空,而是壓在這個民族頭頂上太久太久的一層陰霾。
李蝦仁從座艙裡往側下方瞥了一眼,滬上的街道和建築在機翼下迅速變小,變成一幅由灰瓦屋頂、綠色梧桐樹冠和蜿蜒的黃浦江水面拼成的微縮地圖。他收回目光,按下通訊按鈕,聲音在編隊所有飛行員的耳機裡同時響起:“鄧寶,金陵方面,負責轟炸小鬼子炮兵陣地的戰鬥機升空了沒有?”
耳機裡立刻傳來鄧寶乾脆利落的回答,背景音是他座艙裡儀表盤發出的輕微電子蜂鳴聲:“報告長官!已經有兩個飛行大隊提前十五分鐘出發了,預計現在已經在金陵外圍空域展開攻擊編隊,正在按預定座標搜尋日軍炮兵陣地。第一批次攻擊將覆蓋紫金山、雨花臺、光華門外所有已標定的日軍重炮陣地,保證完成任務!”
李蝦仁滿意地嗯了一聲,鬆開通訊按鈕,重新握緊了操縱桿。
而此刻的金陵城,已經完全陷入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氛圍之中。城牆上的硝煙還沒有完全散去,護城河上依舊漂著暗紅色的冰殼,被炸燬的城垛之間還散落著來不及清理的彈殼和碎骨。但整座城市的抵抗已經徹底停止了。從中華門到中山門,從雨花臺到光華門,所有還在負隅頑抗的國軍陣地都在昨天傍晚之前被日軍逐一拔除,殘存的守軍要麼戰死在了廢墟里,要麼被鐵絲穿過肩胛骨串成一排趕進了江邊的集中營。一面又一面膏藥旗被插上了金陵城的城牆、城樓、鐘鼓樓和電報局大樓的屋頂,在江風中得意洋洋地翻卷著,像一片片骯髒的白色補丁被縫在這座千年古都還在流血的傷口上。
雨花臺和安德門方向的日軍第六師團、第一一四師團在拿下雨花臺外圍陣地之後,隸屬於第六師團的野戰炮兵第六聯隊和直屬派遣軍的野戰重炮兵第十四聯隊已經把炮口從雨花臺轉向了城內,對準了還有零星槍聲傳出的城南廢墟。他們的炮擊持續了整個白天,直到傍晚時分才因為彈藥補給線被拉得太長而暫時停了下來。紫金山上的第十六師團炮兵聯隊,在把教導總隊從老虎洞陣地逼退之後,也接到了暫停炮擊的命令——不是因為攻勢受阻,而是因為前線部隊推進得太快,炮兵觀測員還沒來得及標定新的射擊諸元,步兵就已經衝到了炮火覆蓋範圍的前面。孝陵衛和高橋門方向的日軍同樣停止了進攻,不是因為打不動了,而是因為已經沒有對手了。
金陵城,在他們看來,已經徹底淪陷了。
從昨天黃昏開始,金陵城裡的槍聲就越來越稀疏,到最後只剩下零星的幾聲冷槍——那是躲在廢墟里的國軍傷兵在用最後一顆子彈結束自己的生命,或者是某個不肯投降的老兵藏在瓦礫堆裡朝路過的鬼子巡邏隊放出的最後一槍。到了晚上,連這些零星的槍聲也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日軍士兵肆無忌憚的歡呼聲、軍靴踩在碎玻璃上的咔嚓聲、砸開民宅門板時木料斷裂的悶響、女人的哭喊聲和傷兵的呻吟聲,以及時不時響起的、整齊而高亢的“板載”呼聲。那些呼聲從城牆上傳下來,從被徵用為臨時慰安所的學校裡傳出來,從堆滿戰利品的倉庫門口傳出來,此起彼伏地迴盪在這座被鮮血浸透的城市上空。
此刻,各師團、各聯隊、各大隊的日軍官兵正在用各自的方式慶祝他們的“勝利”。城牆上,一個大隊長正指揮著幾個士兵把一面巨大的膏藥旗展開,旗子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士兵們圍著旗子舉起手中的清酒壺互相碰杯,清酒是從金陵城裡最大的酒樓裡搶來的,酒罈子上還貼著“金陵陳釀”的封條。有人在用刺刀撬開一箱從國軍軍需倉庫裡繳獲的肉罐頭,有人在分著從百姓家裡搜刮來的香菸和糖果,有人在炫耀自己搶到的戰利品——一塊懷錶、一枚銀元、一隻女人的玉鐲。街角的廢墟旁邊,一個日軍軍曹正坐在一堆沙袋上,用刺刀在一塊木板上刻字,內容是“昭和十一年十二月,金陵城陷,第六師團步兵第十三聯隊第二大隊第四中隊在此留念”。他把刻好字的木板用刺刀釘在了燒焦的梧桐樹幹上,周圍計程車兵們拍手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