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撞翻了好幾個正在跳招魂舞的白衣士兵,那些士兵被撞得東倒西歪,有人朝他喊了一句什麼,他連頭都沒有回。他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不是戰場上看到敵軍衝鋒時的那種緊張和亢奮,而是一種被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擊碎了世界觀之後留下的、徹底的、刻骨的恐懼。
他在距離松井石根大約十幾米的地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整個人因為慣性往前滑了半米才停住。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發出拉風箱般的嘶啞聲響,嘴裡的血沫隨著喘息往外噴濺。他用雙手撐住地面,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那張滿是血汙的臉,朝馬背上的松井石根嘶聲喊道:“報告——報告司令官閣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我們的長江艦隊——遭到不明來歷戰鬥機的襲擊!損失慘重——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松井石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那種凝固不是逐漸消失,而是一瞬間就被某種極其強烈的情緒覆蓋了——震驚、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他努力壓制但沒有完全壓住的恐懼。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馬匹被他拽得不安地打了個響鼻,馬蹄在青石板上刨了兩下。他身後那些騎著高頭大馬的高階將領們也同時變了臉色。谷壽夫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柳川平助和冢田攻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的資訊他們都讀懂了。朝香宮鳩彥王的臉色變得尤其難看,他原本矜持而傲慢的姿態在這一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骨髓的陰沉。
松井石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飛速運轉,把幾個關鍵詞拼在了一起。不明來歷的戰鬥機。長江艦隊。損失慘重。和第三艦隊的報告裡用的詞一模一樣。那支在長江口外全殲了帝國海軍第三艦隊的神秘空中力量——那些沒有螺旋槳的銀白色飛機,那些能從比高射炮最大射程還遠得多的距離外發射精準制導武器的怪物。當時大本營收到第三艦隊覆滅的戰報之後,第一反應是長谷川清在誇大其詞以減輕自己指揮失誤的責任。但松井石根親自審問了從滬上逃回來的幾名第三艦隊倖存軍官,他們描述的內容完全一致,那種飛機不是螺旋槳驅動,速度快得高射炮根本跟不上,發射的武器比魚雷還可怕。現在這些怪物沒有等他們鞏固金陵城的防線,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和調整部署的時間,直接從滬上方向一路殺到了金陵城下,來得這麼快,這麼猛,這麼狠。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支軍隊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給他們留活路。全殲第三艦隊只是第一步,收復滬上是第二步,解圍金陵是第三步。而他現在正站在第三步的落腳點上,馬蹄下面是金陵城的青石板,頭頂上是正在逼近的死神。
“將軍閣下。”谷壽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喉嚨深處用砂紙打磨過,語氣裡的焦灼和陰沉毫不掩飾,“我們該怎麼辦?看那邊的情況——”他抬起手指了指長江方向天際那片被黑煙染得灰濛濛的天空,手指的末端在輕微地顫抖,“我們的海上艦隊應該是損失慘重了。”他頓了頓,放下手指,目光從江面方向收回來,落在松井石根的臉上。兩個陸軍中將隔著幾匹戰馬的距離交換了一個沉重的眼神,然後谷壽夫用一種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聲音說完了後半句話,“而且失去了艦炮火力,我們在金陵城西北和江北幾個渡口的封鎖火力就徹底沒有了。在城內我們還有超過二十五萬部隊可調動,但背後那股力量……”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松井石根哪裡能不知道谷壽夫話裡的意思。失去了長江艦隊的艦炮支援,他們在金陵城西北和江北渡口的火力封鎖線就會出現一個巨大的缺口。更致命的是,那支神秘軍隊能從滬上一路殺到金陵,能在十幾分鍾之內把他的艦隊炸成廢鐵,那下一步的目標會是什麼,他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他猛地拽了一下韁繩,黑馬吃痛地打了個響鼻,前蹄在青石板上刨了兩下。他轉過身來,用一種壓著怒火的低沉嗓音朝身旁的參謀班子吼道:“趕快通知炮兵陣地,讓他們對天上的飛機全力發動進攻!另外,火速派人去江邊,救治帝國的勇士!”
命令傳下去之後,一隊早已待命的日軍士兵立刻從廣場側翼跑了出去,朝江邊方向狂奔。他們身上還穿著剛才跳招魂舞的白衣,來不及換裝,白布條從頭上散落下來拖在身後,在滿是瓦礫的街道上跑得跌跌撞撞。江邊傳來的爆炸聲一聲高過一聲,最猛烈的那幾聲爆炸連他們腳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發顫,那顯然是彈藥庫殉爆的巨響。江面上空的黑色煙柱已經擴大成了一整片遮天蔽日的煙雲,把半邊江面籠罩在灰黑色的陰影之下。
然而正在這時,一陣更加尖銳、更加高亢的引擎轟鳴聲再次從遠方的天際襲來。那聲音比剛才更加密集,方向也和剛才不同,不是從江面方向來的,而是從金陵城的西南面——雨花臺和中華門的方向——直撲而來。站在廣場上的所有日軍高階將領幾乎是同時變了臉色,那種從脊椎骨升起的寒意讓他們握著韁繩的手指都不自覺地收緊了。柳川平助站在馬鐙上,手搭涼棚朝西南方向望了一眼,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過頭來,用一種幾乎是尖叫的聲音喊道:“八格牙路!他們想要進攻我們的炮兵陣地!快,趕快通知炮兵!以最快的速度轉移!”
所有人的臉色在那一瞬間都變得異常難看。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攻城戰之所以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拿下金陵城,除了步兵的瘋狂衝鋒之外,最大的功臣就是他們的重炮部隊。第六師團的野戰炮兵第六聯隊、第十六師團的野炮兵聯隊、直屬派遣軍的野戰重炮兵第十四聯隊——這些炮兵聯隊裝備的四一式山炮、三八式野炮、九二式重型榴彈炮,在攻城戰中用密集的炮火將國軍的城牆、街壘、機槍陣地一層一層地削平。紫金山上的重炮陣地更是以高打低,將炮火覆蓋到了金陵城的每一個角落。如果他們失去了這些重炮,戰鬥力那絕對是要大打折扣的。用步兵的血肉之軀去填那支神秘軍隊的鋼鐵洪流,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柳川平助的聲音還沒有落下,所有人的傳令兵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他們就看到了。一架架銀白色的戰鬥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西南方向的天際線外切入,機身幾乎是貼著紫金山的山脊飛過來的,飛得極低,低到站在廣場上的人能清楚地看到機翼下掛載的火箭彈在晨光中反射出的冷光。它們分成多個楔形小編隊掠過中華門和雨花臺之間的空域,然後機翼下同時冒出了一道道拖著白色尾焰的光點。那些火箭彈從掛架上脫離之後尾部推進器立刻點火,拖著長長的煙跡在空中畫出一道道致命的反向拋物線,徑直朝日軍設定在雨花臺後方、中華門外圍以及秦淮河沿岸的數個重炮陣地疾馳而去。
石川大郎是野戰重炮兵第十四聯隊第一大隊的大隊長,軍銜少佐。他的大隊裝備了四門九二式一零五毫米重型榴彈炮,部署在雨花臺西南側一處被徵用的農田裡。這片農田地勢平坦,視野開闊,原本是菜農種青菜和蘿蔔的地塊,此刻被重型卡車和牽引車碾得泥濘不堪,到處是深深的車轍印和散落的炮彈殼。四門重炮一字排開,炮口還保持著朝向金陵城內的仰角,炮管上的硝煙痕跡還沒有擦乾淨。炮陣地周圍堆著用沙袋壘成的防彈牆和用偽裝網遮蓋的彈藥堆積點,幾輛牽引車停在陣地後方的土路旁邊,車頭已經發動,排氣管突突地冒著黑煙。
此刻他正站在陣地中央,手裡握著軍刀指揮著炮手們進行下一輪射擊的裝填準備。他的軍裝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粗壯的手腕和一塊從國內帶來的老舊手錶,臉上被硝煙燻得粗糙發黑,嘴唇乾裂起皮。通訊兵剛把松井石根關於江面艦隊遇襲的通知送到他手上,他的第一反應是驚愕,第二反應是憤怒——帝國的海軍居然在自己的佔領區江面上被炸得毫無還手之力。但他的第三反應還沒有來得及從大腦傳遞到行動上,天際那陣尖銳的引擎轟鳴聲就已經從遠處壓了過來。
他猛地抬起頭,手裡的電報紙被江風吹得嘩啦作響。西南方向的天空中出現了一群銀白色的光點,正在以他從未見過的速度飛快地朝這邊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