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邊耳朵的耳廓被彈片削掉了一半,鮮血順著脖子往下淌,把他軍裝的領口浸成了暗紅色。他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手指上全是黏稠的血,劇痛讓他的半邊臉都在抽搐。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來,只是更用力地把身體貼緊地面,從沙袋之間的縫隙裡朝外面看了一眼。
就是這麼一眼,差點沒把他的魂給嚇出來。塵煙中衝出了更多他從未見過的裝甲車輛。那種比灰狗更大、更重、裝甲更厚的裝甲車——美洲獅重型裝甲車——已經穩穩地停在了開闊地上,車上的大口徑主炮正在用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朝戰壕後方進行曲射壓制。炮彈在空中劃過一道道短促的拋物線,砰砰砰地砸在戰壕後方的交通壕和預備隊集結地上,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更可怕的是,在裝甲車佇列後方,一輛輛坦克已經從塵煙中露出了它們的全貌。那是一種造型流暢、炮塔低矮、主炮粗壯的坦克,不是他們引以為傲的九七式,也不是國軍手裡那些從德國買來的老舊貨色,而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軍事手冊上見過的東西。那些坦克的履帶碾過開闊地上的彈坑,如履平地,速度不減。主炮在行進中微微轉動,炮口正在搜尋下一個目標。每一聲轟隆的爆炸聲,都會有一個還趴在戰壕裡試圖還擊的日軍士兵被炸得支離破碎。
田中整個人被嚇得頭皮發麻,瞳孔劇烈收縮,握著軍刀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手底下這兩百多號人,在華北平原上衝過國軍的機槍陣地,在淞滬會戰中頂著德械師的炮火搶過灘頭,在金陵城下冒著毒氣彈和手榴彈攻過雨花臺。他們一直都是碾壓別人的那一方。但現在,他們正在被碾壓——被一種完全陌生的、壓倒性的、不講道理的鋼鐵洪流碾壓。這種碾壓帶來的恐懼比任何槍林彈雨都更讓人絕望,因為你發現你引以為傲的一切------你的槍法、你的刺刀、你的戰術、你的勇氣——在這些鋼鐵巨獸面前一文不值!!!
子彈打在它的裝甲上叮噹作響,連個凹坑都留不下;擲彈筒的榴彈落在它旁邊,炸開的碎片連它的油漆都擦不破。而它的主炮只要一響,你這邊的掩體就變成了墳墓。這種反差太強烈了——昨天他們還像趕羊一樣追著國軍潰兵跑,今天他們自己就像被趕的羊一樣趴在戰壕裡瑟瑟發抖!!!
當然,這群小鬼子裡面也有硬骨頭。一個滿臉橫肉的軍曹從戰壕底部爬起來,嘴裡罵著“八格牙路”,端起手裡的三八式步槍探出戰壕,朝最近的一輛灰狗裝甲車扣動了扳機。子彈打在灰狗的車體裝甲上當的一聲彈開了,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軍曹不信邪,拉了一下槍栓又開了一槍,子彈在裝甲板上濺起了幾顆細碎的火星,隨即彈頭便不知飛去了哪裡。他還想拉第三下槍栓——灰狗的炮塔已經轉了過來。同軸機槍噴出一串大口徑子彈,第一發擊中他的眉心,他的腦袋像一顆被鐵錘砸碎的西瓜一樣爆開,腦漿和碎骨濺了旁邊士兵一臉。第二發擊中他的右肩胛骨,在鎖骨下方開了一個拳頭大的血窟窿,骨頭碎片和血肉從後背噴出去灑在戰壕壁上。第三發擊中他的胸口,子彈從他後背穿出帶出一蓬溫熱的血霧。前前後後不過片刻,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被打得支離破碎。他的屍體在原地晃了一下,然後像一個被抽空了填充物的稻草人一樣軟塌塌地倒在戰壕底部。
蹲在他旁邊戰壕裡的年輕二等兵親眼目睹了軍曹被撕碎的全過程,血和腦漿濺了他半張臉。他瞪大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團還在冒著熱氣的灰白色碎塊,喉嚨裡發出了一陣無意義的咕嚕聲,然後兩眼一翻整個人軟軟地癱坐在地上。褲襠裡一片溼熱——他被嚇得失禁了,尿液順著褲腿淌下來和腳下的血泥混在一起。
正在這時,戰壕裡殘存的鬼子兵們突然同時察覺到了另一種異常。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聲音——不是炮彈的呼嘯,不是坦克的轟鳴,而是一種低沉而富有節奏的、像是巨大槳葉切割空氣時發出的啪啪聲。聲音從頭頂壓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槍炮聲。與此同時,幾個巨大的黑影從戰壕上方掠過。那些黑影的輪廓極其詭異——它們不是飛機那種流線型的影子,而是一種方方正正的、帶著一根細長尾梁和頂部旋轉槳葉的鋼鐵黑盒子。強烈的下洗氣流從槳葉下方狂暴地傾瀉下來,把戰壕裡的灰塵、彈殼、空沙袋吹得滿天亂飛,幾個正趴在戰壕邊上探頭往外看的鬼子兵直接被氣流衝得一陣鬼迷日眼,頭盔被吹飛,眼睛被灌滿了沙土睜都睜不開。
一個鬼子兵趴在戰壕底部,用手臂遮擋著撲面而來的沙塵,艱難地抬起頭來朝天空中望去。灰塵和硝煙之中,他能勉強辨認出兩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金屬物體。它們不是飛機——它們沒有翅膀,沒有螺旋槳在前面拉,而是頭頂上有一副巨大的旋翼在高速旋轉,尾部還有一個小旋翼。它們懸停在他們頭頂上方大約一兩百米的高度,像兩隻冷酷的巨鷹在俯瞰著地面上這些渺小的、無處可逃的獵物。
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他做夢都夢不到世界上會有這種武器——飛機需要跑道,但這些怪物不需要;飛機必須不停地往前飛才能不掉下來,但這些怪物可以懸停在空中一動不動,就像死神停在你的頭頂,慢條斯理地挑選下一個該收割的生命。它們的機頭下方裝著一門猙獰的機關炮,短翼下掛著粗壯的火箭巢,機身兩側的艙門敞開著,裡面坐著荷槍實彈計程車兵,手中的槍口正對準戰壕下方那些還在抱頭鼠竄的人影。他把這輩子的恐懼都濃縮在了這一刻,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喊點什麼警示同伴,但喉嚨裡只擠出了一聲嘶啞到極點的尖叫。
阿帕奇武裝直升機的旋翼在低空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槳葉切割空氣產生的下洗氣流把戰壕周圍的塵土、彈殼和碎草屑吹得漫天飛揚。兩架阿帕奇一左一右懸停在日軍陣地上空,機身兩側的短翼下掛載的火箭巢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機頭下方的三十毫米鏈式機炮隨著飛行員的頭盔瞄準器緩緩轉動,像一頭鋼鐵獵鷹在俯視著地面上無處可逃的獵物。
艙門兩側額外加裝的重機槍由兩名機槍射手操控,他們戴著風鏡和防噪耳罩,雙手緊握機槍握把,手指搭在扳機上。從他們的視角往下看,戰壕裡那些黃綠色的身影就像是被掀開了蓋子的蟻穴裡的螞蟻,在狹窄的壕溝裡瘋狂地亂竄。有人試圖往戰壕深處的防炮洞裡鑽,有人把步槍舉過頭頂朝天胡亂開火,有人乾脆蜷縮在戰壕底部雙手抱頭。但這些掙扎在絕對的制空權和壓倒性的火力面前毫無意義——戰壕本來就是用來防禦地面炮火和步兵衝鋒的,頭頂上方是完全敞開的,沒有任何遮蔽物,從空中往下看,每一條戰壕、每一個掩體、每一個趴在壕底計程車兵都暴露得一清二楚。
“火力全開。”耳機裡傳來駕駛員簡短而冷靜的口令。
下一刻,阿帕奇武裝直升機上面的三十毫米鏈式機炮和艙門兩側的重機槍同時開火。機炮發射的三十毫米高爆燃燒彈以每分鐘上百發的射速從炮口傾瀉而出,彈頭擊中地面之後爆炸,將泥土、沙袋和人體一起掀上半空。重機槍的子彈則像兩條赤紅色的火鞭,從戰壕的這一頭抽到那一頭,再從那頭抽回來,反覆犁地。子彈擊中人體的聲音從空中聽起來並不清脆,而是一種沉悶的噗噗聲,像是把生肉摔在案板上的聲音。戰壕之中頓時被打出了一朵朵血花——那些趴在壕底、縮在防炮洞裡、擠在交通壕拐角處的鬼子兵,被從天而降的彈雨挨個點名。有人被機炮直接命中,身體在爆炸中四分五裂,殘肢飛出戰壕落在開闊地上;有人被重機槍子彈從後背貫穿前胸,整個人趴在戰壕壁上,血順著泥土往下淌,把整段戰壕壁染成了暗紅色;有人被彈片削掉了半邊腦袋,鋼盔飛出去老遠,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才停住。
那個剛才被嚇得失禁的年輕二等兵縮在戰壕角落裡,雙手死死抱著頭,把臉埋在膝蓋之間,嘴裡反覆唸叨著家鄉方言的經文。一枚三十毫米高爆彈在距離他不到幾米的位置爆炸,衝擊波把他整個人從戰壕底部掀起來,後背撞在戰壕壁上又彈回來摔在地上。他的耳膜瞬間穿孔,鮮血從耳朵裡往外淌,世界在他耳朵裡變成了一片死寂的嗡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