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島今朝吾坐在最末尾,這個在紫金山上親手指揮炮兵把教導總隊陣地削平了整整好幾寸的悍將,此刻卻縮在椅子裡,一隻手撐著額頭,手指插進花白的短髮裡,像是在用盡全力壓住腦子裡那些嗡嗡作響的念頭。
朝香宮鳩彥王的目光從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被掃到的人都能清楚地感覺到那雙眼睛裡的冷意在自己臉上停留了好幾秒鐘。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用砂紙打磨過的石頭滾出來的,每一個字之間的停頓都經過仔細斟酌,讓人分不清那到底是冷靜還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八格牙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一下,震得旁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晃了幾晃,“我們一路上留下來計程車兵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連一天都堅持不到,就讓這三支軍隊包圍了我們?他們是幹什麼吃的?一群廢物!”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撞在斑駁的牆壁和褪色的壁畫上,又彈回來砸在每一個將領的頭頂。沒有人敢回答這個直接的問題,因為答案本身比沉默更讓人難堪。他們都是帝國陸軍最精銳的甲種師團師團長,在華北戰場上勢如破竹,在淞滬會戰中硬扛了國軍德械師的猛烈反撲,在金陵城下用大炮和刺刀碾碎了守軍最後的防線。但現在,他們留在金陵外圍負責掩護後方交通線的部隊,那些從第九師團、第十六師團、第十八師團中抽調出來的精銳大隊和聯隊,在一天之內就被那支從滬上方向殺來的神秘軍隊打得七零八落。不是一個據點被突破,而是整條防線像被一把燒紅的刀切黃油一樣,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同時被貫穿。更可怕的是,那些留守部隊在被殲滅之前,連一份完整的敵情報告都沒有發回來。他們最後發出的電報大多是斷斷續續的、沒來得及寫完的半截話,有幾份甚至只來得及敲出“遭遇敵軍”幾個字就永遠斷了訊號。指揮部的通訊官把這些殘缺的電文用大頭針釘在牆上,它們在通風的殿門縫隙灌進來的冷風中微微顫抖,像一排無聲的墓碑。
谷壽夫率先站了起來。他的軍刀刀鞘在青磚地面上磕出一聲脆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自己身上。這個在雨花臺下命令用毒氣彈開路、在中華門城樓上親手簽署了“解除軍紀三天”命令的劊子手,此刻臉上沒有一絲往日的驕橫和殘忍。他的眉頭擰成一團,眼角的皺紋因為面部的緊繃而顯得更深了,嘴唇上那道被彈片擦過的舊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發白。但他畢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在這種所有人都沉默的時刻,他知道必須有人說第一句話,而這個人只能是他。他開口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得足夠沉穩,但每一個字之間的停頓還是暴露了他內心深處的焦灼。
“親王閣下,”他微微欠了欠身,軍刀刀鞘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我們應該以最快的速度組織抵抗。東面、南面和北面的敵軍已經在今天傍晚之前完成了對我金陵城區的全面包圍,他們的前鋒裝甲部隊已經在紫金山南麓和雨花臺外圍與我軍零星交火,火力之猛烈前所未見。而我們現在——恕我直言——兵力實在太分散了。”他轉身用手指點在地圖上金陵城內的幾個位置,手指從新街口劃到中華門,從鼓樓劃到下關,“四個師團的主力散佈在全城各處,有的在清剿殘兵,有的在看押俘虜,有的在蒐集物資,有的乾脆已經在民房裡住了下來等著開慶功宴。各部隊之間通訊不暢,指揮鏈條鬆散,如果敵軍在這個時候對我們發動總攻,我們的部隊根本無法在第一時間形成有效的防禦正面——到時候,我們可就連半點反抗之力都沒有了。”
他的話音剛落,在場的所有將領幾乎是同時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個動作很輕,但在寂靜的大殿裡,好幾個人的腦袋同時晃動帶來的細微空氣流動讓桌上那份金陵城防地圖的邊角輕輕掀動了一下。他們當然知道谷壽夫在說什麼。那些被留在金陵外圍的留守部隊不是泛泛之輩——那是從各甲種師團中精心挑選出來的後衛精銳,裝備了反坦克炮、重機槍和充足的彈藥,依託著從國軍手中繳獲的江防工事和水泥碉堡群,按照正常軍事邏輯,這樣的防線扛上一個星期應該綽綽有餘。但他們只扛了幾個小時。不是他們不夠頑強,而是對手的火力密度和推進速度已經超出了任何一個日軍將領的認知範圍。沒有人見過那種銀白色的噴氣式飛機,沒有人見過那種能懸停在半空中的鋼鐵直升機,沒有人見過那種正面裝甲能彈開所有反坦克炮火、主炮口徑大到能一炮轟平半座碉堡的重型坦克。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誰——是國軍?是蘇聯人?是美國人?還是某種他們從未接觸過的、完全陌生的力量?
但比敵軍火力更讓他們坐立不安的,是彈藥。松井石根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面,他緩緩站起身來,用一種陰沉而緩慢的語調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在了在場所有人最脆弱的那根神經上:“谷壽夫君說得沒錯。但還有一件更緊迫的事情——我們的彈藥補給,已經不多了。”整個大殿的空氣在他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像是被抽走了一層溫度。幾個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參謀同時閉上了嘴,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松井石根繼續說道,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陰沉,“長江上的艦隊在今天清晨遭到了毀滅性的空中打擊。輕型巡洋艦、驅逐艦和運輸補給船幾乎全軍覆沒,連同船上裝載的彈藥、糧食和醫療用品一起沉入了江底。我們原計劃透過長江水道從滬上方向運送的兩個基數彈藥補給現在已經全部泡在了水底下,在可預期的時間內不可能再有新的彈藥補給運抵金陵。”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中島今朝吾和吉住良輔的臉,然後又落回朝香宮鳩彥王身上。“當然,我們在攻佔金陵城之後繳獲了國軍的幾處大型軍火庫。倉庫裡的炮彈存量還算充足,迫擊炮彈、山炮彈和野炮彈都有相當數量。但步槍彈、輕機槍彈和重機槍彈——這些國軍的武器和我們大日本帝國陸軍的三八式步槍、歪把子輕機槍以及九二式重機槍口徑完全不通用。他們用的是毛瑟口徑,我們用的是友坂口徑,根本裝不進彈倉。也就是說,除了手榴彈和火炮還能繼續作戰之外,我們的步兵武器彈藥——三八式步槍彈、輕機槍彈和重機槍彈——現在是用一發少一發。各部隊之間的彈藥調劑已經到了杯水車薪的地步,有些大隊的步兵每人只剩下了不到兩個彈夾。一旦城內的步兵彈藥消耗殆盡,我們計程車兵就只能拿著空槍上刺刀跟他們的坦克玩命。恕我直言,親王閣下,到那時候我們恐怕連殺出一條血路的能力都沒有了。”
這句話像一塊冰掉進了滾油裡,整個大殿瞬間炸開了鍋,但炸的方式不是喧譁,而是一種更深更重的沉默。幾個師團長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手槍槍套,摸到之後又鬆開,彷彿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槍在這種局面下也提供不了任何安全感。他們從華北一路打到金陵,從來都是讓對手嘗彈盡糧絕的滋味,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這一天,而且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快到他們連一封像樣的求援電報都還沒擬好。
朝香宮鳩彥王的目光在松井石根說完之後變得更加陰沉了。他的手指在手杖頂端的菊花紋章上輕輕摩挲著,那個動作極其緩慢,像是一個老人在撫摸一件即將失傳的傳家寶。然後他猛地抬起眼睛,目光像兩把冰冷的錐子釘在在座每一個人的臉上,聲音驟然拔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之後即將爆發的危險氣息:“八嘎!這麼多高階軍官——難道你們就沒有半點想法嗎?”他的吼聲在殿內迴盪,震得角落裡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劇烈地跳了幾下,牆上的人影也隨之扭曲變形。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直視他的眼睛,但也沒有人敢繼續沉默下去。
正在這時,柳川平助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的軍靴後跟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乾脆的咔嗒聲,身體挺得像一根繃緊的弓弦。這個在金陵城破當天親手下令用坦克拉倒廣場銅像的悍將,此刻的臉上沒有一絲往日的囂張和輕蔑,只剩下一層被逼到絕境之後浮上來的冷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