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勤兵們推著裝滿乾糧和熱粥的推車在人群中穿梭,把剛烙好的大餅和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塞到每一個新報名的人手裡,嘴裡唸叨著“先吃飽再說”。
軍醫們蹲在旁邊給那些肩胛骨上有傷的新兵重新清洗傷口、縫針換藥,碘酒擦在撕裂的傷口上疼得那些人齜牙咧嘴,但沒有任何人皺一下眉頭。幾個工兵正把一面剛剛清洗乾淨並用細麻繩重新綁緊的深紅色軍旗往萬人坑前方臨時豎起的旗杆上升,旗面在正午的陽光下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旗上那幾個金色的大字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把整片空地上所有人的臉都映得亮堂堂的。
金陵城外,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那不是日軍熟悉的國軍山炮或迫擊炮的零星還擊,而是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持續不斷的、低沉而沉重的轟鳴,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悶雷在地平線上滾動。
每一陣轟鳴過後,城外的天空就會升起新的煙柱,那是又一處外圍防禦陣地被鋼鐵洪流碾碎之後燃燒的殘骸在向天空發出最後的訊號。
龍文章的三路大軍如同三把燒紅的刀切進黃油,以摧枯拉朽之勢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同時向金陵城壓縮。裝甲叢集在開闊地上展開寬大正面,灰狗和美洲獅重型裝甲車在前方用機關炮和重機槍掃清一切敢於露頭的抵抗力量,4霞飛輕型坦克和豹式中型坦克緊隨其後,用主炮將日軍倉促構築的街壘和機槍掩體一一點名。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在低空盤旋,機載光學瞄準具把地面上任何還在移動的熱源都標定得清清楚楚,地獄火導彈和火箭彈像長了眼睛一樣追著潰逃的日軍步兵和裝甲車輛打。步兵們跟在鋼鐵洪流後面,利用坦克和裝甲車作為移動掩體,用加蘭德半自動步槍和湯普森衝鋒槍清理戰壕和廢墟里殘存的敵人。
一路上,日軍佈置下來的守軍根本組織不起任何像樣的抵抗。那些被各師團長留在金陵外圍負責掩護交通線的部隊,在阿帕奇和米格-19的第一波空中火力打擊中就已經傷亡過半,殘存的指揮官們拼命搖著野戰電話想要向城內彙報情況,但電話線早就被炮火炸斷了。無線電臺的電池在寒風中耗盡了最後一絲電量,報務員們聲嘶力竭地對著話筒喊了半天,對面聽到的只有一片刺耳的電流噪音。有些據點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求救訊號就被整建制地抹掉了。
但即便如此,零零星星的訊息還是透過各種渠道傳回了金陵城內那座被徵用為指揮部的古寺。有的潰兵丟掉了武器,光著腳沿著鐵路線徒步逃回城裡,帶來了東面防線被突破的噩耗。有的通訊兵騎著搶來的騾子狂奔了大半天,將一份皺巴巴的求援電報送到指揮部門口。電報上的字跡潦草而倉促,寫到最後一行時筆尖戳破了紙張,像是一個人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遺言。這些訊息被一個個參謀拼湊在一起,像拼一幅永遠拼不完整的拼圖。雖然每一條單獨的訊息都殘缺不全,但當它們被彙總到一起時,一個讓所有人不寒而慄的事實便清晰地浮出了水面:他們已經徹底被包圍了。後路被全部切斷,援軍遙遙無期,而包圍他們的那支軍隊,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緊絞索。
古寺的大雄寶殿裡,空氣比外面的寒風還要冷。那些曾經在金陵城破當天騎著高頭大馬、趾高氣揚地準備舉行入城儀式的高階將領們,此刻圍坐在那張被地圖鋪滿的長條桌前,姿態各異,面色如土。
松井石根坐在朝香宮鳩彥王右手邊的第二把交椅上,背微微弓著,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手指反覆絞著自己的手套邊角。他的眼神落在桌面上那份用紅筆標註得密密麻麻的金陵城防地圖上,但他的目光是渙散的,顯然沒有在真正地看任何東西。他面前那杯早就涼透的茶一口沒動,茶水面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塵。
谷壽夫坐在他對面,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下巴埋在軍裝領口裡。他那把從來不離身的皇室御賜軍刀被擱在一旁的供桌上,刀鞘上的紫色絲帶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幾分鐘前他用這支刀鞘重重地頓了一下地磚,試圖振奮會議室裡這些人低迷計程車氣,但那一頓之後,連他自己也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柳川平助坐在角落裡,軍帽扣在桌面上,帽簷壓著一張寫了一半的電文稿。他在紙上劃了好幾道潦草的箭頭,試圖推演出一條可能的突圍路線,但每一個箭頭最終都指向了死衚衕——北面是長江,長江上的艦隊已經全軍覆沒,江對岸的浦口被鄧國義的海軍死死封鎖;東面是那支鋼鐵洪流的主攻方向,派出去探路的偵察小隊沒有一個回來;南面是雨花臺和中華門,那裡的外圍陣地已經能聽到敵軍坦克履帶碾過碎石的聲音;西面倒是還有一線生機,但西面是皖南的群山,大部隊根本展不開,丟棄重灌備輕裝突圍的話,沒有足夠的糧食和彈藥也走不了多遠。
中島今朝吾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望著窗外被濃煙遮蔽的天空。他看到了遠處下關方向的火光,那是江邊彈藥庫被擊中之後還在燃燒的殘骸,濃煙和江霧混在一起,把黃昏的天際線染成了一種詭異的灰紫色。
朝香宮鳩彥王坐在主位上,一隻手搭在手杖頂端的菊花紋章上,指腹慢慢摩挲著那朵被摸得光滑發亮的皇室徽記,像是在從這朵花裡尋找某種虛幻的庇佑。他的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几乎沒有血色的線,但坐姿依然筆挺,肩章上的金色皇室菊花紋章在昏暗的燭光中依然泛著冷光。他是皇室親王,是在場所有人的主心骨,他可以憤怒,可以咆哮,但唯獨不可以流露出半點恐懼。然而他搭在手杖上的手指,指節是白的——不是燈光反射,是過度用力之後血被從皮膚下面擠走了的顏色。
就在剛剛,他們還站在中華門的城樓上,穿著筆挺的軍裝,騎著高頭大馬,俯視著這座被炮火和鮮血淹沒的千年古都,準備舉行盛大的入城儀式。朝香宮鳩彥王甚至親自審閱了入城式的儀仗隊編排方案,連軍樂隊的曲目順序都親自做了調整——第一首是《君之代》,第二首是《拔刀隊》,第三首是《雪之進軍》。他讓人從國內空運過來的閱兵禮服用防塵罩套著掛在指揮部的側殿裡,肩章上的金色流蘇在燭光下閃閃發光。他還準備在入城式上向國內大本營發一封電報,電報的草稿都已經擬好了——“金陵已陷,國民政府覆滅在即,帝國武運長久,東亞新秩序指日可待。”
但入城式沒有舉行成。那封電報永遠地留在了草稿紙上。
因為就在他們準備舉行入城儀式的當天清晨,先是長江上的艦隊被不明來歷的戰鬥機炸得失去了所有的反抗力。那些銀白色的死神從雲層中俯衝下來,發射的火箭彈比炮彈還要精準,比魚雷還要兇猛,把他們引以為傲的內河艦隊一艘接一艘地送進了江底。緊接著,不到半個小時之後,金陵城外圍的所有重炮陣地就被鋪天蓋地的空襲犁成了火海。野戰重炮兵第十四聯隊的那些大口徑重型榴彈炮,第十六師團和第九師團的四一式山炮和九二式步兵炮,都是他們從國內花了無數軍費運到前線來的鎮國重器,在金陵攻城戰中立下了汗馬功勞。但那些銀白色的飛機只用了幾輪火箭彈齊射,就把這些鋼鐵巨獸變成了一堆堆扭曲的廢鐵和散落在彈坑邊緣的殘骸。炮兵們的屍體和炮彈殼一起被燒得焦黑,有的炮管甚至被炸飛到了好幾十米外的秦淮河裡。
現在,根據零零星星從外圍陣地傳回來的殘破情報拼湊出的結果,他們的後路已經被全部切斷。東面,那支從滬上方向殺來的鋼鐵洪流已經突破了淳化、句容一線的所有防線,正在朝中山門方向推進。北面,長江航道被敵軍海軍徹底封鎖,江對岸的浦口也在幾個小時前失守,原本駐紮在那裡準備接應主力渡江北撤的國崎支隊被打得潰不成軍。南面,雨花臺外圍已經出現了敵軍坦克的蹤跡,那些曾經被谷壽夫用毒氣彈和重炮反覆犁過的焦土,現在成了那支鋼鐵洪流最理想的進攻通道。西面倒是還有一條路——但那條路通往皖南的群山,大部隊根本無法展開,丟棄所有重灌備輕裝突圍的話,在沒有糧食補給和空中掩護的情況下,無異於把一群待宰的羔羊趕進狼群出沒的深山老林。
真的是前有重兵,後有追兵。他們現在的情況已經不能用“不妙”來形容了——這是死局。如果他們想不出一個退路,那麼這二三十萬大軍可就要全部埋葬在這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