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做任何手勢,只是把抱著胸口的雙臂放了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在這裡討論為什麼沒有完整的戰報,也不是去追究哪支部隊丟了陣地!!!”
他頓了頓,抬起眼睛直視著松井石根和朝香宮鳩彥王,那雙被皺紋包圍的小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老兵在絕境中特有的、冷冰冰的務實,“我們應該以最快的速度向濟南方向進發。只有這樣,我們還有一線生機!!!”
整個大殿在他這句話落地的瞬間安靜了下來。中島今朝吾沒有等別人反駁,繼續說道,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用力:“這些該死的傢伙-----我不管他們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也不管他們用的是什麼我們沒見過的新式武器-----他們的戰鬥力實在太強悍了,根本不是我們現階段能夠正面對抗的!!!”
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是事實。我們在金陵外圍佈置的防線,從淳化到句容,從句容到天王寺,每一處據點都配備了足夠的兵力和重武器,每一個陣地都經過了反覆加固。但結果呢?一天。不到一天的時間,全部失守。如果在這裡耗下去的話,我手下的第十六師團,谷壽夫君的第六師團,還有在座的各位師團長的部隊,我們手下的所有大軍——二十多萬帝國最精銳計程車兵——可就全都要被包圍在這金陵城裡了。”
他的話音落下之後,大殿裡出現了短暫的死寂。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把目光落在了松井石根和朝香宮鳩彥王兩個人的臉上。這兩個人——一個是名義上的方面軍總司令官,一個是皇室親王、大本營直接派來的最高代表——是此刻這間屋子裡級別最高的指揮官。令中島今朝吾微微有些意外的是,沒有人反駁他。沒有人站起來拍著桌子罵他是“懦夫”,沒有人用武士道精神那套話來指責他“畏敵如虎”,甚至沒有人皺一下眉頭。這在平時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帝國陸軍的作戰會議上,任何提議撤退的軍官都會被貼上“膽小鬼”的標籤,輕則被同僚鄙視,重則被勒令切腹謝罪。但此刻,在場所有的師團長和參謀長們只是沉默地、甚至是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因為他們都知道,中島今朝吾說的是實話。他們留下來的兵力並不算太少——從各師團抽調的留守部隊加上原本負責掩護交通線的後勤保障兵力,總人數有好幾萬人,而且配備了一定數量的坦克和裝甲車。按照正常情況,這些兵力依託著從國軍手中繳獲的永備工事和江防炮臺,應該能守上至少一個星期。但對方只用了一個白天的時間就把這些部隊全部打穿了。就算是國軍的兩個精銳軍事集團同時從多個方向發動進攻,也不可能推進得這麼快。但偏偏這種事情就發生了。他們佈置下來的火力點和據點,在短短一天之內全部失守,而且大部分據點在覆滅之前連一封完整的求援電報都來不及發出來。
所有人都知道對方肯定是把時間全部浪費在了趕路上面。從滬上到金陵,公路里程好幾百公里,大部隊正常行軍至少需要好幾天的時間。但這支軍隊只用了極短的時間就打穿了整條防線,這意味著他們真正用來戰鬥的時間少得可憐,大部分時間都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行軍。這比戰鬥本身更讓人恐懼——一支能在一天之內行軍好幾百公里還能保持戰鬥力的軍隊,在這個時代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松井石根和朝香宮鳩彥王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旁邊的人都覺得空氣在凝固。兩人的眼神交換裡包含了太多東西——對眼前戰局的判斷、對突圍方案的計算、對國內大本營的怨氣,還有一層兩人都不願說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的東西:恐懼。
足足沉默了好一會兒,松井石根率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每一個字之間的距離都拉得很長,彷彿他在說出口之前還在反覆掂量這些話的份量:“這樣吧——火速集結大軍,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向徐州方向推進。”他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在座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濟南在好幾百公里之外,中間還隔著國軍好幾個集團軍的防線,以我們現在的彈藥存量和後勤狀況,直接往北走太冒險了。但徐州不一樣。徐州外圍目前仍然是我們的勢力範圍,只要突破了金陵北面的國軍防線,我們就能進入相對安全的緩衝地帶。所以接下來的關鍵問題只有一個——”他停下了掃視,用指關節在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一下,那聲脆響在安靜的大殿裡像一顆子彈撞在鋼板上,“你們誰願意為我們開路?”
他的話音還沒有完全落地,谷壽夫就率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的軍刀刀鞘在青磚地面上重重地頓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沉悶而堅定的撞擊聲,震得桌上幾份散落的檔案微微跳了一下。他挺直了身體,下巴微微揚起,臉上的橫肉緊繃著,嘴唇上那道被彈片擦過的舊傷疤在昏暗的燭光中微微發白。“將軍閣下!我願意!”他的聲音洪亮而果斷,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第六師團願為先鋒,為全軍開啟通往徐州的血路!”
他的話音剛落,中島今朝吾也站了起來。他沒有谷壽夫那麼激動,動作不急不緩,但同樣堅定。他把靠在牆邊的軍刀拿起來握在手中,刀鞘末端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將軍閣下,還有我。第十六師團願與第六師團並肩突擊。”
說真的,這兩個人此刻爭先恐後地站出來要當開路先鋒,並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更勇敢,而是因為他們比別人更清楚眼下的局勢。谷壽夫在金陵城裡殺的人最多——中華門外的砍頭比賽是他默許的,下關江邊的數萬人機槍掃射是他下令的,秦淮河邊那排被釘在床板上的女子是他手下計程車兵乾的。中島今朝吾在紫金山上親手指揮重炮把教導總隊陣地炸成了焦土,他的部隊在破城之後第一批衝進金陵城展開“清剿行動”。如果這支從滬上殺來的軍隊真的是為金陵城的死難者來複仇的,那麼他們兩個絕對排在復仇名單的最前面。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留在這裡就是等死。與其被那支不知道什麼來頭的鋼鐵洪流追上碾碎,還不如主動衝出去進攻國軍的防線。至少國軍的戰鬥力他們是瞭解的。國軍雖然人數眾多,但裝備落後,指揮僵化,後勤脆弱,士氣低迷。以第六師團和第十六師團現有的兵力,就算是讓他們兩個師團去正面進攻國軍的兩個集團軍,他們也敢打。就算啃不下來也不至於被全殲,至少能拖住時間讓主力部隊跳出包圍圈。他們寧願去跟兵力是他們好幾倍的國軍硬碰硬,也不願意再面對那支從滬上方向滾滾而來的鋼鐵洪流了。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被屠殺。他們對國軍做過的事,現在那支軍隊正在加倍奉還給他們。
松井石根和朝香宮鳩彥王再次相視一眼。這一次對視的時間比剛才更短了——局勢已定,無需多言。兩人齊刷刷地點了點頭。他們心裡都清楚,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趁著包圍圈還沒有被完全紮緊之前,先集中兩個精銳師團的兵力朝徐州方向打出去。徐州外圍的國軍防線相對薄弱,而且目前還是日軍的勢力範圍,一旦突破了金陵北面這一段最危險的區域,主力部隊就能進入相對安全的緩衝地帶。拉開戰線,繼續往北推進,讓國軍成為他們和那支死神軍隊之間的緩衝地帶。這樣一來,最起碼能避免被包了餃子。如果這二三十萬大軍全部被圍在金陵城裡,那可就真的是完犢子了。
松井石根站直了身體,目光落在谷壽夫和中島今朝吾臉上,用一種鄭重而嚴肅的語氣下達了命令:“行。谷壽夫,中島今朝吾——我命令你們,帶領你們麾下的第六師團和第十六師團,全速向徐州方向進攻。速度一定要快,不要跟沿途的國軍做過多糾纏,突破他們的防線之後就繼續往前插,給後續主力部隊開啟一條安全的走廊。”然後他轉過身來,面朝朝香宮鳩彥王,語氣略微放緩了一些,但依然是標準的命令口吻,“朝香宮鳩彥王閣下,你負責跟隨先鋒部隊一起出發。你是皇室親王,你的安全關係到整個帝國陸軍計程車氣。你必須活著回到後方,把這裡發生的一切親自報告給大本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