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些廢物,寧願被小鬼子當成豬來殺,都不知道反抗一下。這就是你們投降的下場。”龍文章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怒火燒紅了之後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記住,但凡是要投降小鬼子,那你們就相當於把腦袋伸到了小鬼子的刀下。小鬼子手起刀落就能剁下你們的腦袋,然後用你們的人頭堆成這樣的坑,再用你們的屍體填滿那片江灘。你們以為自己放下武器、舉起雙手,他們就會放過你們嗎?他們不會。他們只會覺得你們更好殺。你們跪下來求饒,他們就砍你們的頭;你們抱頭蹲在地上,他們就往你們人堆裡扔手榴彈;你們乖乖地排隊走到江邊,他們就架起機槍把你們當靶子掃。你們以為自己在保命,其實你們是在省他們的子彈。”
所有人在聽到了龍文章的話之後下意識地朝那個坑看去。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那些人頭堆裡,有幾顆頭顱的面孔他們還依稀認得——那是和他們一起被俘的同僚,幾天前還跟他們蹲在同一間倉庫裡,還互相小聲說過幾句打氣的話。現在他們的頭顱被砍下來堆在這個坑裡,和他們生前最看不起的垃圾混在一起。有的人當場被嚇得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牙齒磕得咯咯作響,褲襠裡已經溼了一大片,尿液順著褲腿往下淌滴在腳下的碎石上冒著白色的熱氣。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幫該死的小鬼子居然如此殘忍,這麼多人說殺就殺了,像殺雞一樣,不,比殺雞還要隨意——殺雞至少還要燒水拔毛,殺他們只需要一顆子彈或者一刀刺刀。有的人臉上露出了極其難看的神色,那是悔恨,是憤怒,是屈辱,是意識到自己之前以為“放下武器就能活命”是多麼天真可笑之後的臉紅。他們低下了頭,不敢再看那個堆滿頭骨的深坑,不敢再看江面上那些漂著的屍體,更不敢看龍文章那張滿是憤怒的臉。但更多的人把拳頭攥緊了,牙齒咬緊了,眼眶裡那種空洞和麻木正在被一種新的東西取代——那是對自己曾經跪著求饒的悔恨,是對那些把自己當豬一樣宰殺的侵略者的刻骨仇恨。
龍文章站在豹式坦克的炮塔上,一隻手撐著冰冷的裝甲板,另一隻手叉在腰間,目光從灘塗上那黑壓壓一片的俘虜臉上緩緩掃過。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從一堆被丟棄的廢鐵裡翻找還能用的鋼錠。那些臉上並不全都是驚恐——驚恐當然佔了大多數,任何人親眼看到那堆積如山的屍體和裝滿人頭的深坑之後都不可能面不改色。但在那些驚恐的面孔下面,他還看到了別的東西。有的人嘴唇在發抖,但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裡,滲出了血絲。有的人眼眶裡含著淚,但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咬肌在臉頰兩側一突一突地跳動著。有的人低垂著頭不敢看他,但那不是因為懦弱,是因為羞愧——為自己曾經放下武器跪地求饒而羞愧,為自己眼睜睜看著戰友被捅死卻不敢衝上去而羞愧。憤怒。仇恨。不甘。這些情緒像被壓在灰燼下面的火星,雖然微弱,但還活著,還在燃燒。
龍文章微微點了點頭。這些傢伙還不是懦弱到骨子裡。還有救。
他轉過頭,朝身旁一名正端著衝鋒槍維持秩序的年輕軍官招了招手。那軍官小跑著過來,在坦克旁邊立正敬禮,皮靴後跟磕在碎石上發出一聲乾脆的咔嗒聲。龍文章的聲音沙啞而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給一柄捲了刃的刀重新開鋒:“把他們集結起來,讓他們仔細參觀小鬼子的罪行——不是走馬觀花地看,是一個坑一個坑地看,一棵樹一棵樹地看。讓他們親眼看看那些被釘死在樹上的孩子,看看那些被剖開肚子的孕婦,看看那些被汽油燒成焦炭的老人。看完了之後,全部送到後方進行集訓。”
說完他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轉過身去,抬起手在豹式坦克冰冷的炮塔裝甲上重重拍了三下。那三聲悶響在江風中傳得很遠,像是某種只有他和駕駛員之間才懂的暗號。坦克艙蓋下面的駕駛員聽到頭頂傳來的拍擊聲,頭也不回地豎起大拇指晃了晃,然後一腳油門踩下去。
豹式坦克的邁巴赫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寬大的履帶在碎石灘塗上猛地刨了一下,濺起一片混合著血泥的碎石子,整輛鋼鐵巨獸重新開始向前推進。炮塔上的同軸機槍微微轉動,槍口掃向前方金陵城的方向,那裡還有更多的鬼子等著被碾碎。
這已經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從滬上到金陵,這幾百公里的公路沿線,三路大軍已經收攏了足足二十多萬國軍俘虜和傷員。這不是什麼軍事命令,也不是什麼政治宣傳,而是這支軍隊從上到下每一個連長、每一個排長、每一個士兵都預設的規矩:看到被鬼子俘虜的國軍弟兄,先救下來;受傷的給治,餓了的給吃,冷的給衣服穿。不為別的,就因為大家都是大夏國人,就因為這些人被鬼子用鐵絲穿了肩胛骨的時候他們不在場,現在終於趕到了,就沒有理由再讓他們凍死餓死在廢墟里。
而那些被救下來的國軍俘虜們,也用自己的選擇回應了這份善意。當他們見識到這支軍隊的強大之後,幾乎沒有人選擇離開。他們全都是從戰場上死裡逃生的人,小鬼子有多麼可怕他們比誰都清楚——那些身材矮小但壯得像牛犢一樣的鬼子兵,端著刺刀衝鋒時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斷了就用槍托砸,槍托砸爛了就用牙咬。國軍最精銳的德械師在淞滬戰場上跟鬼子硬碰硬打出了一比一的戰損比,那已經是國軍序列裡的天花板了。普通的地方部隊碰上鬼子的甲種師團,往往是三比一、四比一的傷亡率還擋不住對方的衝鋒。更不用說鬼子還有飛機、大炮、艦炮、毒氣彈這些他們連見都沒見過的恐怖武器。他們早就被打得失去了心氣,覺得自己能活著就是祖墳冒青煙了,至於打贏這場仗?做夢都不敢想。
但現在,他們親眼看到了這支武裝到牙齒的部隊是怎麼打仗的。那些曾經把國軍陣地炸成月球表面的鬼子重炮陣地,在這支軍隊面前連一輪齊射都撐不過就被炸上了天。那些曾經在華北平原上橫衝直撞、國軍反坦克炮打在它正面只留一個白印的鬼子中型坦克,被天上飛的那些鐵盒子一發拖著尾焰的導彈就打成了燃燒的廢鐵。那些曾經端著刺刀嗷嗷叫著衝向國軍陣地的鬼子精銳步兵,在阿帕奇武裝直升機的機關炮面前像被割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連開槍還擊的機會都沒有。這不是打仗——這是碾壓。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象的戰鬥力。跟著這樣的軍隊打仗,他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打鬼子這件事不是送死,而是真的能贏。再加上這支部隊不光給他們厚實的棉衣穿,給他們熱騰騰的白麵饅頭和豬肉燉粉條子吃,給他們受傷的戰友用最好的藥物治療,從來不克扣任何人的口糧,從來不因為他們曾經投降過就看不起他們,這也讓他們徹底放下了心中的芥蒂。這種感覺他們以前在國軍序列裡從來沒有體會過——沒有剋扣軍餉的喝兵血長官,沒有把他們當炮灰用的督戰隊,沒有受傷之後被丟在路邊等死的絕望。這裡每一個人都拿他們當人看,都拿他們當自己的弟兄待。
從這二十多萬國軍俘虜和傷員裡面,經過層層篩選和體檢,已經挑選出了十九萬六千多人編入預備軍。這些人身體條件尚可,有一定軍事基礎,被按照各自原有的專業技能重新整編——炮兵歸炮兵,機槍手歸機槍手,偵察兵歸偵察兵。那些身體條件達不到作戰要求的,比如傷勢過重還在恢復期的、年紀偏大體能跟不上的,也沒有被拋棄。他們被編入了後勤保障部隊,幫忙搬運彈藥、構築防禦工事、修建機場跑道、澆築混凝土炮樓和碉堡。沒有人逼迫他們——他們自己幹得比誰都賣力。因為他們知道,離開了這支部隊,在這天寒地凍、到處都是鬼子散兵遊勇和野狗的廢墟上,他們根本活不下去。外面沒有糧食,沒有藥品,沒有棲身之所,連一口乾淨的熱水都找不到。光是飢餓和寒冷就能把他們全部耗死。更何況這支部隊給他們吃的、穿的、住的,拿他們當人待,他們心裡那點曾經作為軍人的尊嚴正在一點一點地被重新點燃。
所有人內心全都被種下了一個報仇的種子——幹小鬼子。這四個字不需要任何政治委員來做思想動員,不需要任何宣傳隊在臺上慷慨激昂地演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