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臉上一開始的麻木還在,但慢慢地,一種從未有過的神色從眼底浮起來。有人眯起眼睛,有人張開了嘴,有人手裡的鐵鍬啪地掉在地上,都沒察覺。警戒的小鬼子也停下了呵斥,一個個抄起望遠鏡朝東面望。雪下得更密了,天光很薄,像隔著一層髒水在看世界。黑點從雪幕裡鑽出來,從一個變成幾個,從幾個變成一排。那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懸在空中的黑色鐵盒子,兩側伸著短翼,頭頂上一副旋翼在飛速旋轉,捲起的氣流把地面的雪片和煙塵攪成一片。
不等小鬼子拉響警報,空中已經炸響了一串又急又亮的聲音。那聲音是阿帕奇直升機外掛的喇叭,帶著巨大的機械共鳴,從天上砸下來,每一個字都像用鐵鑄成:“國軍兄弟們!百姓同胞們!快快離開陣地!往前跑!往兩側跑!速度快!三秒之後,我們會發動進攻——一!二!三!”
很多人還沒聽懂。他們滿臉茫然地站在泥地裡,像一群被從黑屋子趕出來的囚徒,看見天上的鐵盒子,又回頭看看身後端著刺刀的小鬼子。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為什麼會在天上飛,為什麼會說話。可就在三聲數完之後,天上忽然出現了數十道拖著白色尾焰的光點!!!
那些光點快得不可思議,幾乎在出現的瞬間就掠過了他們的頭頂,帶著一種撕裂空氣的尖嘯,直直地砸進了後方的戰壕。緊接著,劇烈的爆炸聲像一堵牆從身後拍過來。大地猛地顫了一下,然後是一下接一下地顫!!!
火光從戰壕裡噴出來,把泥漿、沙袋和鬼子的殘肢一起拋向空中。那些從戰壕裡飛濺出來的東西在半空中劃出幾道黑紅的弧線,又重重落回地面。有的落在俘虜們腳邊,是一截還在冒煙的手,手指還半曲著。
爆炸聲把那些茫然的人群震醒了。一個年輕的男人最先動起來。他張著大嘴,像從水裡鑽出來一樣,猛地吸進一大口混著火藥味的冷氣,然後扯著嗓子喊:“兄弟們!快跑!我們的援軍來了!往兩邊跑!”他自己先連滾帶爬地朝坡下撲去,摔了兩次,又爬起來,像一頭被追了半輩子的獸,終於聽見了開閘的聲音。他這一跑,周圍的人像被同時點著了!!!
誰還敢再等。身後已經響起了槍栓聲,鬼子兵的槍口正在抬高,他們再不走,就是先死在自己人前頭。人群轟地亂了。有人往左邊跑,有人往右邊跑,有人被自己人撞倒,在泥裡爬,手指扒著地面往前拱!!!
有人回頭拉別人,有人只知道跑。他們跑過那些還掛著屍體的木杆,跑過那些被血泡爛的泥坑,跑過那些剛才還在逼他們挖土的鬼子屍體。有些反應慢的人,還站在原地看著,身體還沒來得及做出動作,後背就中了一槍,人直挺挺地倒下去,臉埋在泥裡,再沒起來。
“八格牙路!打死這些該死的支那人!”戰壕裡的鬼子軍官從火光中探出頭來,滿臉血汙,一隻耳朵被彈片切掉了半邊,連刀都舉不直了,卻還在喊。他手下的兵剛抬起槍,第二波火箭彈已經來了。阿帕奇從兩翼包抄,一發發火箭彈從彈巢裡躥出去,拖著白煙,像一群銀色的蛇,交錯著落向戰壕!!!
爆炸把戰壕從內部撕開,泥牆被轟塌,幾個趴在壕沿上準備射擊的鬼子兵連同身下的沙袋一起被炸上了天。更多的直升機從低空俯衝下來,機頭下方的大口徑機炮不停噴出火光,三十毫米高爆彈像一串串燒紅的鐵鏈抽在陣地上。子彈打在泥地上,一炸一個坑。打在人身上,人就直接沒了。整條戰壕裡像被人從上面澆下了一鍋鐵水。那些好不容易縮排掩體的鬼子兵連頭都抬不起來,更別說開槍了。
小鬼子徹底被打懵了。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打法。頭頂上那些懸停的鐵傢伙,像長了眼睛一樣貼在他們腦門上打。他們剛把重機槍架起來準備壓制地面,幾發三十毫米炮彈就從天而降,整個機槍組連同槍架一起被炸散。有人想跳起來用擲彈筒朝天打,結果還沒站直,就被側翼飛來的火箭彈連人帶筒掀飛。火力太密了,密到他們連恐懼都來不及產生,就已經死了。第一道防線上足足兩千多名鬼子,在第一個照面裡就倒下了大半。那些活下來的,不是被打斷了腿,就是被震聾了耳朵,趴在地上,滿身是泥和血,像一條條被釘在岸上的魚。有的人腰以下整個不見了,還伸著手往前爬。有的人半邊臉沒了,嘴裡還在嗬嗬地喘。還有些命大的,抱著槍縮在還沒被炸塌的防炮洞裡,渾身抖得像篩糠,褲子早尿溼了,嘴裡含混地念著日本話,不知是在喊娘還是在唸經。
防線的西頭,幾個小鬼子架起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朝天上瘋狂掃射。子彈在天上劃出幾條斷斷續續的暗紅弧線,像幾根短命的火繩,在飛舞的雪片裡一閃即滅。阿帕奇連躲都不躲,直挺挺地壓過來。機炮一響,那幾根火繩就連同架設它的地面一起消失了。一個年輕的小鬼子從炸塌的壕溝裡爬出來,槍丟了,鋼盔也掉了,滿臉血汙。他看見旁邊一條窄窄的交通壕還沒被炸到,想也沒想就跳進去,手腳並用地往後爬。他身後接二連三跳出好幾個影子,像一群受驚的野鼠,朝西面瘋跑。他們心裡早沒有“為天皇盡忠”這種念頭了,只想著離那些懸浮在頭頂的鐵怪物遠一點,越遠越好。什麼軍紀,什麼戰功,都比不上自己這條命。一個軍官舉起南部手槍,朝他們喊“回去!回去!”可哪裡有人理他。他開槍打倒了兩個,第三個還在跑。他再想瞄準,一道機槍彈鏈從頭頂掃下來,連他一塊兒掃進了泥裡。
遠處,灰狗裝甲車隊已經碾過雪線,闖進了被重炮炸開的缺口。它們的車輪在泥地裡打滑,又立刻咬住,車身一聳一聳地往前衝。車上的機槍手不停掃射,把那些還趴在戰壕邊沿的小鬼子一個個點名!!!
跟在坦克後面的步兵像一群灰色的潮水,朝防線兩翼捲過去。他們的槍口在雪中亮著幽藍的光,刺刀尖上結著薄霜,呼吸噴出的白氣在寒風中連成一片。有人一邊跑一邊朝那些跑散的人喊:“不要停!往兩邊跑!不要回頭看!”那些剛才還縮在泥坑裡的俘虜和百姓,看見坦克從自己身邊碾過,像從夢裡驚醒一樣,連滾帶爬地往旁邊讓!!!
有人跑掉了鞋,有人拖著一條受傷的腿,被人架著往低處撤。他們喊不出來,叫不出來,只是張著嘴,像要吸進更多空氣,又像在吐掉肚子裡憋了太久的什麼東西。有些人在跑出去幾十步之後,忽然蹲下來,捂著臉,嚎啕大哭!!!
有人跪在地上,朝天上那幾架還在開火的直升機磕頭。有人沒跑,反而撿起地上小鬼子丟下的槍,轉身朝潰逃的鬼子追過去。戰壕裡,一個剛被炸斷腿的鬼子兵還在嘶叫,一個滿臉是血的國軍俘虜從地上抄起一把工兵鍬,走過去,一鍬拍在他後腦上。鍬頭陷進去,拔出來,帶下一小片骨頭。他站在那裡,喘著氣,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旁邊的百姓像看殺豬一樣看著,沒人攔他。
整條防線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從東到西整個撕開。救國軍的裝甲縱隊沒有停下來清理戰場,後面的步兵和工程部隊會接手。他們從缺口中穿過去,直接朝金陵城第二道防線撲去。阿帕奇在前方重新整隊,開始新一輪的搜尋和掃蕩。炮火聲還在繼續,可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密集得像要把大地掀翻的爆炸,而是漸漸變得零散、斷續,像暴風雨後最後幾道悶雷。風雪仍在飄,把陣地上的血和泥慢慢覆蓋。那些剛被解救出來的人,正被後來趕到的醫療兵一個個扶起來,用毯子裹住,往後方送。他們的臉在雪光中顯得又青又瘦,像剛從墳裡挖出來。可眼睛都在動,有的人還在哭,有的人已經哭不出聲,只是坐著,眼睛直直地望著天上越來越遠的直升機。那眼神里,有恐懼,有茫然,但更多的東西,是活氣。是那種被打進泥裡太久,忽然被人一把拉起來之後,又驚又疑又不敢信的活氣。
而遠處,金陵城方向,爆炸聲和槍聲又響起來了。新的進攻,已經開始。
伊東政喜的指揮部設在金陵城東北方向一處被炸去半邊的鄉公所裡。這棟磚木結構的小樓原本就不怎麼起眼,如今被炮火揭了頂,東西兩面牆都裂著大口子,風從那些豁口裡長驅直入,像一把把冷刀在屋裡亂攪。門板只剩半扇,斜斜地掛在鉸鏈上,每一次被風吹動,就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吱嘎聲。牆上的煤油燈早滅了一盞,剩下那盞把昏黃的光潑在地上,照出一張被地圖、電報紙和空彈匣堆滿的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