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金陵城像一鍋被人重新點著的水,越燒越開。槍聲、爆炸聲、旋翼聲、人的哭聲和喊聲,全都攪在一起。城牆上的那些降兵,還在一片片雪中跪著。他們身後的城,正在一寸一寸地醒過來。他們頭頂上的天,也再不是他們來時的天了。
運輸直升機像一群貼著屋脊飛行的巨鳥,穩穩地懸停在金陵城上空。繩索還帶著細微的晃動,一個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便已經落上了城牆。他們落地時軍靴與城磚碰出短促而結實的聲響,像鋼釘一根根楔進石頭裡。還沒等那些跪在地上的小鬼子回過神來,槍口就已經抵到了他們後腦勺上!!!
有的鬼子還保持著舉手投降的姿勢,膝蓋嵌在融化的雪泥裡,渾身上下被風吹得發僵,連手指都彎不過來。那些士兵也不多話,只拿槍口一挑,再一撥,小鬼子身上最後那點零碎就全被摘了下來!!!
步槍、手槍、刺刀、手雷、子彈盒,一件接一件地被丟到一旁,很快在城牆牆根下堆成一小片。幾個兵抱著成捆的麻繩和鐵絲從後面擠上來,把人一個個從地上拎起來,反剪了雙臂,再用鐵絲從手腕和肩胛骨穿過!!!
那幾個小鬼子疼得喉嚨裡發出一串模糊的嗚咽,像被什麼堵在嗓子眼,叫都叫不利索。緊接著便被繩索串成一長串,像被從祭臺上拖下來的牲口,一個踩著一個的腳印,慢慢朝城牆下面走。
更多的運輸直升機已經開始在城內的制高點上空往返。它們像一群在風暴裡搬家的鐵鳥,從城東飛進來,把人和裝備一處處投下去。一座座樓頂成了它們的落點。士兵順著繩索滑下來,還沒站直,已經單膝跪地,槍口指向前方。他們兩人一組,三人一隊,貓著腰在樓頂散開,迅速搶佔那些早就被阿帕奇掃過一遍的制高點。可那還不夠。城裡仍有許多小鬼子躲在地勢較好的樓裡,藉著斷牆和窗臺,準備打冷槍。有的樓裡還堆著彈藥,有的樓是臨街的交通要道,誰站上去,誰就掐住了整條街的喉嚨。小鬼子也明白這一點,他們在城破之後那兩天裡,把許多樓房都改成了簡易據點。靠街的窗戶下堆滿沙袋,樓頂架著從城牆上拖下來的重機槍,樓道里擠著三三兩兩的兵,正等著外面的人往裡衝。可他們沒等來從樓梯打上來的敵人。等來的是從頭頂落下來的鐵鳥和從天上滑下來的灰綠色身影。
阿帕奇像一把把燒紅的鐵鉗,先把那些樓裡的火力點一點點夾碎。哪扇視窗閃出槍火,下一瞬,一串彈雨就追進去。子彈從窗外打進去,在屋內亂撞,打爛了牆,打穿了門,把躲在裡面的人一層層往更深處逼。有的小鬼子受不住,從二樓視窗跳下來,摔在瓦礫堆裡,還沒爬起來,便被盤旋在巷口的直升機補上一梭子。有人縮在樓梯拐角,懷裡抱著壓滿子彈的輕機槍,準備等腳步聲近了再朝外猛掃。他等了很久,只等到一聲從頭頂灌下來的巨響。一枚火箭彈鑿穿了樓板,又炸開。整段樓板塌下去,把他埋在最底下。他連槍都沒能打出去,就和那堆碎磚斷木一起變成了廢墟的一部分。
那些藏進廢棄大樓裡的小鬼子更慘。他們原本以為,樓裡雜物多,拐角深,適合跟敵人纏鬥。可阿帕奇根本不給他們纏鬥的機會。直升機在樓外懸停,機首微微一壓,一發火箭彈拖著白煙切進樓體的承重牆!!!
轟地一聲,樓像被抽掉半邊肋骨的巨人,從上往下塌下一大塊。整面牆斜著砸下來,把街面都震得跳起來。樓裡的人有的被當場壓成肉餅,有的被氣浪從窗戶裡推出去,像斷線風箏一樣摔到樓下。還有一些沒被砸死的,被悶在塌陷的空腔裡,能喊出一兩聲,可沒人聽得清。那聲音又悶又遠,像從地底下傳來的。很快也就靜下去了。
金陵城裡,槍聲像一鍋被重新煮開的滾水,從東到西,從北到南,越滾越響。那些落在樓頂上的救國軍士兵,像一顆顆釘子,把整座城的天際線重新釘了一遍。他們很快就控制住了那些位置最好的制高點,用步槍和機槍俯視著下面的街巷!!!
凡有鬼子從屋子裡跑出來,或者沿著牆根移動,樓頂就有一聲極脆的槍響,像樹枝被踩斷。那人便直挺挺地倒下去,在雪地上拖出一條短短的痕跡,再不動了。小鬼子開始還有些組織,試圖把兩三個人湊起來,從側翼爬上樓頂去奪回制高點!!!
可他們才摸到半路,就被樓頂射出的子彈壓得貼在牆上,連頭都不敢探。有人拼了命往樓裡衝,剛進門檻,迎面便是一串衝鋒槍,三兩步之內就把人掃飛出去。他們這才真正明白,城裡的天已經變了。那些他們用來控制百姓的高樓和街口,如今全成了敵人的眼睛和槍口。他們這些曾經在城裡橫著走的兵,現在成了一群被從陰溝裡往外趕的老鼠。
城北的方向,幾架阿帕奇正貼著街道低空飛行,像幾頭拖著黑色影子的鐵鷹。它們的機身反射著雪光,和那些被點著的房屋、還在冒煙的廢墟交錯在一起,整座城像被架在火上烤,又被雪水一遍遍澆下來。有鬼子躲進了一座沒了頂的倉庫裡,把鐵門拉上,想等著外面的風聲過去!!!
阿帕奇在倉庫上方繞了一圈,忽然停住,艙門邊的機槍轉過來,朝鐵門就是一長串。子彈穿透鐵皮,在倉庫裡亂跳,像一群燒紅的飛蛾。裡面的人像被電了似的,有人倒下去,有人往角落鑽,有人拉開後門想跑,門外卻早已有另一架直升機等著。槍聲沒響幾下,倉庫裡便沒聲了。風從被掃爛的鐵門外灌進去,把幾張被血浸透的紙片吹出來,在雪地裡翻了兩下,又落回泥裡!!!
松井石根站在地下指揮部的窗邊,臉已經綠了。外頭每一聲爆炸,都像有人在他胸腔裡點了一根炮仗。他的手背在身後,指尖無意識地掐著自己掌心的肉,已經掐出了幾道深痕。他看見那幾架運輸直升機在天上像渡船一樣來回,把一隊隊士兵送到樓頂,送進城市的最中心!!!
那些士兵動作快得嚇人,腳一沾地就散開,像一瓢潑進油鍋裡的水。他看見自己佈置在城裡的重機槍陣地、狙擊點、輕機槍火力組被一個接一個地抹去,像有人拿橡皮在金陵城的地圖上一塊塊擦。他那張原本還算鎮定的臉,一下子像被抽乾了血,連嘴唇都灰了!!!
他原本還想靠著城裡複雜的街巷和小鬼子擅長的巷戰把時間拖下去,拖到城外朝香宮鳩彥王那邊打下更多地盤,再回頭接應他。但現在他看明白了,這些從天而降的部隊,根本就是在用另一種戰爭方式打他!!!
他連對手的節奏都跟不上。等城裡的制高點被全部佔下來,他的衛隊、他的參謀、他這間指揮所,就全成了案板上的肉。他甚至連像樣的突圍路線都找不到。
他還記得自己把城裡那幾十萬俘虜和百姓當成最後的人肉盾牌。他以為這樣可以擋住救國軍,至少可以逼他們放慢腳步。可他太天真了。那些人肉盾牌還沒來得及被驅趕上陣地,就被天上的火力和地面裝甲部隊從兩側撕開!!!
那些百姓和俘虜不但沒有成為自己的屏障,反而在救國軍的掩護下跑了出去。他最後那張牌,連打出去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人從手裡抽走了。他這一生打過很多敗仗,但從沒覺得哪一仗會像今天這樣,讓他連逃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
他又朝城北看了一眼,火光已經燒到了離他不遠的地方。窗戶玻璃被震得嗡嗡響,有幾塊已經裂開了蛛網一樣的紋。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這時,外面忽然又響起一陣極近的機槍聲。那聲音就在指揮所前面的院子裡炸開,像幾十條鐵鞭抽在泥地上。他猛地扭過頭去,透過窗縫往外看,只看見自己剛剛集合起來的衛隊,像被一陣風掀翻的紙牌。幾十個人,黑壓壓地往外衝,才出門沒幾步,就被一片彈雨釘在了地上。有人當場碎成了幾塊,有人飛出去撞在院牆上,像被人從天上丟下來的破麻袋。還有幾個沒死透的,躺在血泊裡朝前爬,手指扒著地,一下,又一下,最後也不動了。院子裡像被誰潑了一大桶紅漆,連那棵被炸斷半邊的老槐樹,都從樹根到樹幹被染紅了半截。
松井石根的呼吸一下子重了起來。他抓著窗臺,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起來,像幾條青黑的蛇從皮膚下面往上拱。他張了張嘴,想喊衛兵,想讓人把門堵上,想再打幾個電話。可話到了嘴邊,又像被什麼壓住了。他回過頭,眼睛慢慢落在牆上。那裡掛著一張鑲在木框裡的黑白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