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裡的舔蝗逼下穿著大元帥禮服,佩著金色綬帶,目光平而冷,像看著他,又像沒看。松井石根望著那張照片,慢慢把手從窗臺上收回來。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領,把手放在腰間那把軍刀上。那是天皇賜給他的刀。刀鞘上還有他出發前在東京時擦過的指印。他又朝那張照片看了一眼,眼神像被凍住了!!!
院外的槍聲還在響,而且越來越近,像有一把巨大的剪刀,正沿著街道,一點一點朝他這邊剪過來。他慢慢抽出半截刀,刀刃映著窗外的火光,像一條燒著的細河。他知道,自己今天應該是要交代在這裡了。他沒有再把刀抽出來,只鬆了鬆領釦,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那口氣剛離開他的嘴,就被窗外灌進來的風,攪碎了。
松井石根站在指揮所那面被震裂的窗玻璃前,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剛才的慘綠變成了一種極不自然的平靜。他早就不是那種會為了一句“天皇陛下萬歲”就把自己肚子劃開的蠢貨了!!!
那種事情,是下面那些出身寒微、沒什麼見識的年輕士官才會信的。那些人在鄉下被徵召,在營地裡被灌輸忠君思想,天天喊著為天皇去死,喊著到靖國神社再見。他不一樣。他讀了陸軍大學,在德國考察過,和陸軍的派系鬥爭裡活下來,殺過政敵,也躲過暗算!!!
他太清楚什麼武士道、什麼玉碎精神,都是大本營那些人用來把年輕人送上戰場的漂亮話。騙得過聯隊裡的愣頭青,騙不過他。他早就在給自己想後路了。投降?切腹?他還沒那麼傻!!!
他還有機會,只要活著,仗打完了,將來回到日本,他還能用“儲存帝國軍官”這種理由給自己開脫。說不定還能寫本回憶錄,把責任全推到朝香宮鳩彥王和谷壽夫身上。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活下來。怎麼活???
城已經快被打穿了,朝香宮鳩彥王那路兵也指望不上。江邊的船和北門的車隊,八成已經被切斷了。他能靠的,就只剩這些日子和手下人搜刮來的那些東西了!!!
金條、銀元、首飾、古玩、字畫,從金陵城這些天裡搶出來的東西,在指揮部的地下室裡堆了好幾箱。他本來是想等仗打完了,把這些東西運回日本,足夠他一家老小過幾輩子。現在這些東西有了更好的用場。買命!!!
買一張讓他從金陵城裡活著出去的門票。用錢買路,買人,買機會。這是他最擅長的事情。至於天皇那張照片,還掛在牆上,冷冰冰地看著他。他心裡冷笑了一聲。都這個時候了,誰還管什麼天皇不天皇。活著比什麼都強!!!
金陵城裡已經沒什麼像樣的抵抗了。偶爾還有幾聲零星的槍響,像沒有力氣的人在斷斷續續地咳嗽。那些幾個小時前還在街頭耀武揚威、殺人不眨眼的日軍士兵,此刻像被從洞裡趕出來的老鼠,扔掉槍,甩掉鋼盔,從一條巷子躥進另一條巷子,渾身是血和泥,嘴裡亂叫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有些人在半路上就被樓頂射下的子彈打中,身子一歪,撞在牆根上,像被剝了皮的牲口一樣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有的人乾脆把自己塞進路邊臭水溝,只把鼻子露在外面,像要躲過什麼!!!
可那些飛在天上的黑鳥像什麼都能看見,機頭一轉,一長串子彈貼著溝沿打過去,水溝炸起來,血水濺得半面牆都是。沒有跑掉的人就跪在路邊,雙手抱頭,身子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牙齒磕得咯咯響。他們曾經端著刺刀把一隊隊國軍潰兵趕上江邊,現在被逼得跪在大街上,頭都不敢抬。
被小鬼子關在倉庫、學校、醫院裡的俘虜和百姓,正從門窗的縫隙裡朝外張望。他們被困得太久了。幾天裡沒吃過幾頓像樣的東西,許多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有人靠在牆上,嘴唇乾得裂開幾道血口子!!!
有人用破布捂著身上還沒好的傷口,血從布縫裡一點點滲出來。他們原本已經對活著不抱什麼希望了。他們太清楚自己落在這些小鬼子手裡會是什麼下場。就算暫時沒被殺,也不過是等死!!!
每天外面都有人被拖出去,槍聲一響,就再沒回來。女人被拖走,孩子被搶走,老人被活活打死。他們都見過。他們不是不恨,是連恨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可現在,他們從門縫裡看見外面的天變了。那些懸在空中的鐵盒子,像一隻只黑鷹,從東到西地飛!!!
它們噴出的火舌,把小鬼子打得抱頭鼠竄。那是他們從沒見過的景象。有人開始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朝著門縫的方向,嘴唇抖著,發出很小的聲音:“來了……真的來了……”還有人撐著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擠到視窗,想看得再清楚一點。外面的槍聲越響越近,卻不像之前那麼讓人害怕。那聲音是朝小鬼子去的。他們雖然不知道這些當兵的是誰,但他們知道,小鬼子怕他們。只要小鬼子怕,這些人就還有活路。有希望了。這些被關在黑暗裡等死的人,眼睛裡重新燒起了一點點亮光,像一堆快要滅掉的火炭,被風吹得紅了起來。
金陵城的另一頭,教堂的尖頂被炮彈削掉了一角,像一根折了半截的蠟燭插在灰撲撲的街巷中間。教堂的彩色玻璃早碎得差不多了,有的窗洞用木板和破布堵著,有的就那麼敞著,風夾著雪呼呼地往裡灌!!!
院子裡的雪地上踩滿了亂七八糟的腳印,有穿布鞋的,有光著腳的,還有幾雙散了線的草鞋。地上鋪著幾條草蓆,草蓆上躺著人!!!
有人身上蓋著從教堂長椅上拆下來的舊布,有人連蓋的都沒有,縮成一團,把臉埋在膝頭。這些人大多是附近的難民和被小鬼子搜捕的國軍潰兵。城牆破了以後,他們到處躲,最後聽人說金陵大學和教堂那一帶有個德國人,肯收留中國人。他們就來試試!!!
結果那個德國人真的開了門,把他們一個個放進去。人越來越多,多到連祈禱用的長椅都拆了,鋪在地上當床睡。那個德國人就站在門口,忙得連鬍子都顧不上刮,和幾個外國人一起給這些難民發水、分麵包、看傷口。他就是拉貝。
拉貝已經好幾天沒怎麼睡了。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臉被寒風吹得發紅,眼窩陷下去,像兩個黑窟窿。他這些天親眼看到金陵城變成了什麼樣子。小鬼子在城裡殺人,殺得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快瘋了!!!
他見過小鬼子把一隊隊被反綁雙手的平民趕到大街上,用刀砍,用槍打,把屍體堆在橋下面,像堆柴火。他見過幾個鬼子兵在大街上攔住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把人拖到街角,女人撕心裂肺地叫,孩子在地上爬,小鬼子在旁邊笑!!!
最後那女人和孩子全被殺死,頭被砍下來擺在路邊。他見過幾個小鬼子拎著一串人頭從街上走,像拎著一串剛從菜市場提回來的魚。他知道自己攔不住所有人。他能做的,只有把這間教堂和附近幾棟房子圈起來,掛上紅十字旗,再用自己的德國人身份去跟那些日本人交涉!!!
可小鬼子根本不在乎什麼德國人。他們只給他一點面子,因為德國和日本有同盟關係,他們不想把事鬧到外交層面。可那點面子太薄,薄得經不起任何人去捅。
他和幾個外國人——有美國傳教士、丹麥醫生、英國商人——一起撐起了這個臨時安全區。收攏了二十多萬逃不出去的中國百姓和潰兵。二十多萬人。這數字說出去都嚇人!!!
可現實就是,幾萬張嘴要吃飯,幾十萬條命要保。他們沒有糧食,沒有藥品。安全區外的街道被小鬼子守著,想要出去找吃的,全靠運氣。有些司機和工友是中國人,可只要一走出去,被小鬼子看見,很可能就再也回不來!!!
小鬼子殺中國人,根本不需要理由。拉貝在窗戶裡親眼看見過,幾個穿便裝的中國雜工去旁邊水井打水,剛走出巷子,就被兩個路過的鬼子兵攔住。那兩個人什麼都沒做,只是沒來得及給皇軍鞠躬。刺刀就捅過去了。人倒在水井邊,血從井沿淌下去,把整口井都染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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