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子彈穿過人的後腦，像用刀在切一堆熟透的瓜。倒下去的人被後頭的人壓住，後頭的人又倒下去。江水慢慢就紅了。一直紅到天亮。
還有些俘虜，根本沒等到機槍。他們被拉到一片新挖的坑前頭，讓跪下來。幾個鬼子兵站成一排，練刺刀。有的是新兵，手抖，一刀捅進去沒捅到要害，被捅的人還沒死，倒在地上滾，嘴裡嗚嗚地叫。
旁邊一個老兵就上去，照他後頸補一腳，再朝心口來一刀。一刀接一刀，像在殺一堆不會跑的羊。有人的脖子被捅得只剩一層皮，頭歪到一邊，眼珠子還睜著。有的人被從坑邊推下去，還沒斷氣，上頭就開始填土。填到一半，那土還在動。有人拼命往外爬，手從土裡伸出來，手指朝上抓，像要把天抓下來。鬼子兵就站在坑邊，拿鐵鍬朝那手劈。劈一下，手縮回去。再劈一下，那隻手就再也不動了。填完土，他們在上面踩。像要把地踩實。踩完之後，又澆上水，讓土凍住。等夜裡再去看，那地方一片白，除了幾道從土縫裡滲出來的黑水，什麼也看不出來。
城裡另一些人，是被活活燒死的。小鬼子讓俘虜和百姓自己把草蓆、門板、破布往身上披，然後把一桶一桶從摩托車上抽出來的汽油潑過去。那些人縮成一團，有人跳起來想跑，被刺刀逼回去。接著一根火柴從外頭扔進來。火轟地一下，像地底下炸出來的一樣。渾身是火的人從裡面往外跑，跑出幾步就栽倒，在街上滾，滾成一個個黑團。有些人跑進巷子裡，火把衣服燒完了，還在跑。後來就不跑了。他們像一截截被燒焦的木頭，杵在路邊，冒著青煙。那股味，半條街都能聞到。是那種甜膩膩、又焦又苦的味。人聞了，連覺都不敢睡。
女人更苦。小鬼子進了城，就像一群餓瘋的獸。他們挨家挨戶搜人，聽見一點動靜就踹門。有女人從後窗跳出去，摔斷了腿，又被拖回來。有的躲在柴堆裡，被刺刀一下一下往裡捅！！！
有的躲在水缸裡，人還活著，就被按著淹死。那些沒跑掉的，被拖到街上、學校、廟裡、米鋪。他們把人按在地上，扒光衣服，像拆一件不值錢的東西。幾個人上去，完了再換一撥。有的女人被折騰得沒氣了，小鬼子就把她扔到路邊，像丟一條死狗。還有些人，被弄完之後，又被剖開肚子。腸子流一地。有兵用刺刀把沒足月的孩子挑出來，甩到牆上。那血就濺在牆上，像誰用紅漆潑了一筆。有人把孩子的腦袋割下來，穿在槍刺上，在街上走。身後還跟著一群日本兵，笑著，鬧著，像過節。
好些孩子連跑的機會都沒有。他們太小。小鬼子把小的挑在刺刀上，像挑一袋米。有的拎著孩子的小腿，掄起來，往牆上摔。一聲很響，又一聲。有的把幾個孩子趕到井邊，讓他們往下看。然後一腳一個。井裡很快就滿了。還有的把孩子擺成一排，像玩什麼遊戲，用刀挨個砍。孩子的哭聲又尖又短，像一根根被扯斷的弦。後來那些聲音越來越小，像被這座城嚥下去了。
那些被拍下來的照片裡，就是這些東西。有被砍掉頭的男人，有被剖開肚子的女人，有被挑了腸子的孩子，有吊在樹上的老人。有被用鐵絲穿著鼻子，牽成一串的國軍俘虜。有被趕進坑裡，身體還露著一截的人。有倒在江邊，半個身子泡在水裡的屍首。有蹲在牆角，睜著眼、已經死去多時的女學生。有被燒得蜷成小小一團、分不出男女的軀幹。每一張照片，都像一扇被人用力推開的小窗。窗後頭，全是這城裡已經不會說話的人。可膠捲是會說話的。它能把那幾天的事情，一句一句說給後人聽。
而老貓這些人帶出來的膠捲，正是這段時間裡金陵城裡最真實、最完整的地獄圖景。他們在拍照的時候，手不能抖，腿不能軟，連呼吸都要壓著。他們看見過小鬼子怎麼把投降的國軍從集中營里拉出來。先用鐵皮喇叭喊，說繳了槍就沒事，有飯吃，有熱湯喝，等人都出來了，就一排排押到江邊。江邊上早架好了機槍，地上的雪被前一批人的血澆得發黑。等人都跪好，一聲“射”，子彈就像從天上潑下來的鐵豆子，把人成片成片地掃進江裡。他們看見過，小鬼子把沒死的人趕進大坑，幾十個人一層，用土蓋一半，再用槍托砸，用鐵鍬拍，拍得坑裡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們看見過，有人被綁在柱子上，當活靶子練刺刀。一個人身上被捅了幾十刀，從腳到胸，密密麻麻全是眼，像只被扎漏的血口袋。還有的被坦克活活碾過，腦袋像西瓜一樣炸在履帶下面，白花花的東西濺得到處都是。
他們還拍到了江邊的大火。火焰噴射器噴出去，像一條從地獄裡伸出來的紅舌頭，把幾十個擠在一起的百姓全舔進去。人在火裡叫，叫得極短，像被熱浪一口吞了。有的人跑出來，像一支支會動的火把，跑幾步就倒下去，倒下去還在燒。他們的手指蜷著，像要抓住什麼。有個孩子被母親抱在懷裡，兩個人一起變成了一團黑炭。母親的手還保持著抱孩子的姿勢，可已經掰不開了。
最讓這些潛伏的人受不了的，是那些女人。城裡很多地方都發生了那樣的事。小鬼子像瘋了一樣，挨家挨戶找女人。有的是年輕姑娘，有的是剛生完孩子的媳婦，有的還是上學的孩子。他們把人拖出來，堵上嘴，拖進屋子裡、防空洞中、路邊的破車廂裡。幾個人輪著來，完了就殺。刀砍的，繩勒的，刺刀挑的。有些人還沒斷氣，就被扔進火裡。有的人下體裡被塞進木棍、彈殼、碎玻璃，整個人像被從裡面撕開。她們死前大多都是睜著眼睛的，像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壞成這個樣子。老貓說，他親眼看見一個小鬼子，把一個孕婦按在馬路中間，用刺刀把她的肚子劃開，把裡面的孩子挑出來，舉到天上給同伴看。那孩子的小手還動了一下。周圍的鬼子像看戲一樣笑。老貓那天回來，吐了半夜，後來幾天一口飯都咽不下去。他不敢哭，怕眼淚流進相機裡。他只能拍。拍得手抖，就換一隻手，再按。
他們吃的東西越來越少，藏的人卻越來越多。老貓那間地窖，原本只能擠五六個人，後來收進來二十多個。有女人，有孩子，有傷兵。後來連米都沒有了，就吃從地下挖出來的草根，喝從牆縫滲出來的水。有人發燒，沒有藥，就整夜說胡話！！！
幾個孩子餓得直哭，又怕外頭聽見，娘就把手伸進孩子嘴裡，讓他咬。老貓他們把自己最後半塊壓縮餅乾泡了水，一個人分一口。有幾次，他們聽見外頭有鬼子說話，蜷縮在黑暗裡不敢出氣！！！
有人嚇暈過去，醒來時，嘴裡還咬著塊破布。他們不是沒想過出去。可外頭是鬼子的刀。他們的命，還得留到最後，把膠捲帶出去。現在，救國軍終於來了。老貓把膠捲交出去的時候，像把半條命從自己身上撕了下來。他說：“這些東西，我看了，會做一輩子噩夢。可你們得看。你們不看，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劉排長滿臉凝重的點了點頭，他伸手拍了拍面前這個兄弟的肩膀，把那幾個剛從地下出來的兄弟帶到城北時，龍文章已經等在一間半塌的平房外了。他正把剛從前面送來的幾包膠捲交給兩個參謀，看他們封箱！！！
見人來了，他幾步迎上去。他先看了證件，又看人，像要把眼前這幾個瘦得脫相的人和幾個月前從滬上出發時的樣子對上號！！！
領頭那人見他嘴唇直抖，卻還是先立正，行了個禮，然後從懷裡掏出四包用油紙和布裹著的膠捲，遞過去：“龍長官，這是城東的。全在裡面了。我們出來遲了，有些地方，沒顧上！！！”
他說得輕，像在道歉。龍文章伸手接過來，把那幾包東西在手裡掂了掂，很重。他沒說話，只把那幾包膠捲交給旁邊的人，然後上前一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他拍得很輕，像怕把對方拍散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出來就好。先下去吃飯。吃完再說。”那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慢慢轉過身，被兩個兵架著往後走。風把他的破棉襖吹得翻起來，像一隻在雪裡飛不起來的灰鳥。
金陵城還在下雪。那雪落在斷牆上，落在還沒收殮的屍首上，落在那些剛被端出來的熱粥上。城裡的火還在燒，煙還沒散盡。可那些膠捲，已經一包一包，從城裡送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