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像一束一束從黑夜裡抽出來的線,慢慢地把那些散在廢墟里的命,重新穿起來。等天亮了,照片洗出來,那些被埋掉的名字,就又能被人看見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回來,但至少,他們不會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風裡,有人低聲哼起了一支歌。那歌很輕,像怕驚著誰,又像說給那些再也聽不見的人。李蝦仁站在城頭,聽了很久。後來,他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來。煙氣散進雪裡,像把那歌也帶遠了。
龍文章正坐在一輛灰狗裝甲車的車頂上,半個身子探在炮塔外面,一條腿曲著踩在車體邊上,另一條腿搭在艙蓋上。車隊剛從中山北路那邊拐過來,正準備朝鼓樓方向壓一壓。路不好走,滿地都是碎磚和凝了一半的雪水,車一顛一顛的,像坐在一口被人從下頭敲著的破鼓上。他一手扶著車頂的機槍架,一手把地圖按在大腿上,正低頭看幾條還沒標清的巷子。風從北面貼地掃過來,把他的臉颳得發木,鋼盔下頭露出的幾根頭髮全被雪打溼了,粘在額角。他聽見旁邊有人喊他,說後頭有人來了,像有要緊事。他皺了皺眉,拍拍車頂,讓駕駛員把車停下。
車剛剎住,後頭就有一個兵一路小跑過來,靴子底在雪泥裡踩得吧唧吧唧響。是劉排長。他跑到車旁,也不喘勻氣,就立正敬禮,嗓門壓著,卻還是被風撕得有些高:“報告龍長官!這些兄弟是之前潛伏在金陵城打探情報拍照的!我把他們都帶來了!”龍文章順著他身後望去,就見街對面站著十來個人。那些人身上穿得五花八門,有裹著破棉袍的,有披著半截油布的,還有人把女人的舊圍巾紮在脖子裡。臉都黑著,瘦得顴骨像要從皮裡戳出來。他們像從地底下被挖出來的,站在那兒,也不太敢靠前,只望著這輛裝甲車和車上的人,像要確認這不是做夢。龍文章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又回到劉排長身上:“他們幾個?”劉排長點點頭:“都是。散在各處的。這一路先碰見這幾個,其他地方還有,正陸續往這兒帶。”龍文章沒再問,朝那十來個人招了招手:“都過來。”
那十來個人裡,打頭的是個四十上下的男人。他叫老貓。他走在最前面,步子有些拖,像一條腿有傷。快到車旁時,他停下,把手伸進懷裡摸,摸了半天,摸出一個小本子。那本子外頭用油紙包著,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他雙手把本子遞到龍文章面前,嗓子像被煙和冷風一起浸過,又幹又澀:“長官,這是我的證件。我是救國軍的人。之前奉令進金陵,負責拍照。”龍文章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那本子已經舊得厲害,硬紙殼邊角全捲了,裡頭的照片上,老貓還比現在胖不少,眼睛也亮。龍文章又抬頭看面前這張臉,瘦,黑,眼窩深得像兩個坑,嘴唇裂出幾道血口。他把本子合上,還回去,聲音放低了些:“兄弟,辛苦了。怎麼就你們這幾個人?其他人呢?”
老貓把本子接過來,重新揣回懷裡,像揣著半條命。他嚥了口唾沫,才說:“大家都分散在金陵城各個角落,當時不能聚。一聚,容易被鬼子的便衣和偽警察盯上。現在估計也正往過趕呢。只是……”他停了一下,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更低了,“只是,有些兄弟已經沒了。有被重炮炸死的,有被鬼子搜出來打死的。沒一個投降的。”
龍文章沒說話。他扭頭朝街口看了一會兒,那邊有幾個兵正把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往車上抬。雪落在白布上,像又蓋了一層。他轉回來,問:“膠捲呢?照片呢?”
老貓像被這句話點了一下,整個人都硬氣起來。他挺了挺胸,伸手在胸口那兩個鼓鼓囊囊的油布包上拍了拍。那裡頭不知塞了多少層布和紙,像兩塊綁在身上的磚。他用力吸了一口氣,說:“報告長官!都在這兒!我拍的錄影帶、膠捲,全帶出來了!其他兄弟們手裡的膠捲,也都帶出來了!”他說這些話時,眼睛亮了一下,像在黑的要命的地方,突然有人遞過來一支火把。
龍文章的目光落在那兩個油布包上,又落到老貓身後那些人身上。他看見有幾個人懷裡也鼓著,有人的鞋底破得露出腳趾,有人的手一直按在腰上,像怕那些東西突然飛了。他問:“都在身上?”老貓點頭:“都在。一路上沒鬆開過。睡覺也壓在身子底下。那些膠捲……不能丟。”
龍文章又問:“都拍了什麼?”他問得很輕,可話一齣口,空氣都像重了。老貓沒有馬上回答。他半張著嘴,像在數什麼,又像在忍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長官,這裡頭,全是這幾天小鬼子在金陵城裡幹下的事。燒孩子,把孩子往開水鍋裡扔。砍頭。把女人糟蹋完了,再往麻袋裡一裝,澆上汽油點。還有把人兩條腿綁在兩輛坦克上,活活撕成兩半的。還有些,我說不上來。我說不上來。”他越說越急,臉色白得嚇人,像要把胃裡的東西都翻出來。他說到“說不上來”時,整個人都輕晃了一下,旁邊的兵趕緊扶了一把。
龍文章沒再問。他當然知道老貓在說什麼。他從南門一路打進來,滿城都是那種場面。護城河裡漂著的人,橋欄上一排排的人頭,樹幹上掛著的孩子。他見過。他全都見過。所以他知道,老貓說不上來,才叫真的慘。他看著面前這十來個人,一個個瘦得像從墳裡爬出來的。他們不是兵,至少不算真正上陣的兵。他們做的是另一種事。他們像老鼠一樣藏了那麼多天,連哭都不敢出聲,還要把那些畫面一張一張拍下來。這種人,他打心底裡敬。
龍文章從車頂上跳下來,走到老貓面前,說:“行。把所有膠捲全部上交印刷部!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照片全部洗出來!記住,讓他們小心處理。誰敢破壞膠捲,誰就槍決!”他說最後幾個字時,目光掃了一圈旁邊的人,像要把這話釘到每個人耳朵裡。旁邊幾個兵一挺胸,應得又響又齊。龍文章又轉向老貓和那十來個人,緩了緩語氣:“你們幾個,辛苦了。先到後面去休息。找醫護兵好好看看。能撐到現在,是你們命硬。”
老貓他們一聽,像一直繃著的一根弦忽然鬆了。有人當場就蹲了下去,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一聳一聳,像在哭,又像在笑。有人還站著,可兩條腿像打擺子一樣,抖個不停。老貓沒蹲,也沒哭。他只是把兩個油布包從胸口解下來,雙手遞過去。那動作很慢,像把自己身上一塊肉揭下來。龍文章接過來,轉手交給一個參謀,又盯著他補了一句:“拿好了。這東西比命重。”那參謀把包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包剛出生的孩子,重得連背都彎了。
後頭很快有兵上來,把老貓他們往卡車上扶。那卡車是剛從城外調進來的,車廂裡墊了幾條舊棉被。老貓被人架著往車上爬,爬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龍文章,也是街那頭還在冒煙的樓。他像要把這一天記下來。龍文章朝他揮揮手:“去吧。睡一覺。等照片洗出來,我讓人送你們一人一張。不,一人一套。”老貓沒說話,只點點頭,然後翻進了車廂。他人一坐進去,就像被抽掉了最後一點力氣,整個人軟在棉被上,眼睛直直地望著灰白的天。
這時,又有人從巷子裡跑出來,是幾個兵架著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年輕人。那年輕人手裡還攥著一個小布包,臉上又是泥又是血,卻不肯鬆手。兵跑到龍文章面前,說:“報告!又一個!從大方巷那邊過來的,說手裡有貨!!!”
龍文章走過去,看了看那年輕人,見他嘴皮抖得厲害,像要說話又發不出聲。龍文章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別急。慢慢說。”那年輕人吸了好幾口氣,才擠出幾個字:“有……有膠捲。我……我藏在鞋底了。”說著,他彎腰想脫鞋,身子一歪,差點栽倒。旁邊的兵趕緊扶住他,幫他脫。鞋子脫下來,鞋底已經磨得快透,掀開裡頭那層薄布,果然藏著兩個極小的鐵殼卷。那是兩卷微型膠捲。龍文章看著那兩卷東西,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梗住了。他蹲下來,從兵手裡接過那兩卷膠捲,在手裡輕輕握了一下。那上面還帶著人體的餘溫。
他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把這些全收好。今天晚上之前,所有膠捲必須送到印刷部。讓他們連夜洗。所有的照片,全部編號,一張都不許漏。這是證據。這是南京城幾十萬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