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石階漫長而冰冷,彷彿永遠沒有盡頭。每一步,都踏碎一段過往,每一步,都遠離一個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血痕在石階上斷續蜿蜒,如同他生命中再也無法連線的快樂與悲傷。
張小凡的意識已有些模糊,巨大的悲痛、身體的創傷和法力的劇烈消耗,幾乎將他推至崩潰的邊緣。唯有懷中那冰冷的重量,和緊握在掌心、偶爾傳來一絲微弱悸動的合歡鈴,是他維繫清醒的唯一執念。
他低著頭,整個世界縮窄成方寸之地,只能容下他和她。
“碧瑤……”他又開始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她冰冷的耳廓,也拂過自己支離破碎的心。“就快下山了……再等等……再忍耐一下……”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更舒適地靠在自己肩頭,儘管明知她已感受不到任何舒適與否。這個動作卻做得無比自然,彷彿她只是在他背上睡著了。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裡……青雲山……太冷了,規矩也多,那些人……總是板著臉……”他像是在抱怨,語氣裡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那是對逝去過往的最後一絲眷戀,旋即被更深的恨意與決絕淹沒。
“我們去找個暖和的地方,好不好?聽說南方很遠的地方,四季如春,開著很多很多的花,像你衣服的顏色一樣好看……你一定會喜歡。”
他的臉頰輕輕蹭了蹭她散落的髮絲,那髮絲曾經帶著淡淡的、如同幽蘭般的香氣,如今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涼。這冰涼刺痛了他,讓他猛地收緊手臂,聲音裡帶上了無法抑制的顫抖和哽咽。
“你別怕……別怕……冷的話,就靠我近一點……我的血……還是熱的……”他荒謬地說著,彷彿真能用自己的體溫驅散死亡的寒意。“以前在滴血洞……你也冷……那時候,我……我真想抱抱你……”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帶著苦澀的甜蜜。
“你總說我是小笨蛋……是啊,我笨得可以……明明心裡那麼……那麼喜歡你,卻從來不敢說,不敢看你的眼睛……”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懊悔和難以言喻的柔情,“你的眼睛最好看了,笑起來的時候,像落滿了星星……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他彷彿陷入了某種幻境,周遭的一切都已遠去,只剩下背上的她和那些鮮活的回憶。
“碧瑤……我再也不躲著你了……你醒過來,好不好?你想叫我多少聲小笨蛋都可以……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你想做什麼,我都依你……”
“下次……下次你再帶我去看滿月井吧……這次,我一定不看井裡了,我只看著你……我只想看看你……”
他的話語漸漸變得混亂,夾雜著深情的呢喃、痛苦的懺悔和卑微的乞求。每一句,都像是在燃燒他最後的生命之火,只為溫暖背上那冰冷的人兒。這些話語,親密得如同愛侶間的枕邊私語,充滿了未經世事卻刻骨銘心的曖昧與眷戀,在這條染血的下山路上,構成了一幅極致悽美又令人心碎的畫面。
就在他即將踏出青雲山門最後一道界碑的那一刻,一個帶著哭腔、熟悉而急切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小凡!等等!小凡!”
張小凡僵硬的背影猛地一頓。這個聲音……曾是他年少時光裡最明媚的憧憬,如今聽來,卻恍如隔世。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田靈兒站在不遠處,俏麗的臉上滿是淚痕,大眼睛紅腫著,寫滿了痛苦、擔憂和不捨。她跑得有些氣喘,雲鬢微亂,再無平日裡的嬌俏靈動,只剩下濃濃的哀傷。
她看著張小凡,看著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看著他背上那個已然毫無聲息的綠衣少女,看著他們身上刺目的血跡,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凡……”她哽咽著,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針尖上。
張小凡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赤紅的眼眸裡,有過一瞬間極其複雜的波動,像是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絲細縫,露出了底下深藏的痛楚,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與戒備覆蓋。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側身,將背上的碧瑤護得更緊。
田靈兒在他身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似乎被他眼中那陌生的冰冷刺傷。她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是向他,而是向他背上的碧瑤,眼中閃過一抹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同情,有惋惜,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愧疚?
“她……”田靈兒的聲音抖得厲害,“她……”
“她睡著了。”張小凡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別吵她。”
田靈兒猛地捂住嘴,淚水決堤。她明白了,小凡已經徹底瘋了,瘋得只剩下背上那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急切地塞到張小凡那隻沒有抱著碧瑤、沾滿血汙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