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瀰漫著悲傷與沉寂的小院,張小凡、碧瑤帶著周小環,踏上了前往南疆的漫漫長路。週一仙的坐化,讓這次尋藥之旅蒙上了一層悲壯而急迫的色彩,卻也使得幸存的三人更加緊密地相依為命。
張小凡的情竅已然恢復,往日記憶與熾熱情感如潮水般迴歸,讓他那雙深邃眼眸中沉澱了更多複雜難言的內容。他變得更加沉默,卻也將碧瑤和小環護得更加周全,舉止間充滿了歷經滄桑後的沉穩與擔當。碧瑤重獲肉身,對失而復得的一切珍惜萬分,寸步不離地伴在張小凡身側,眼中愛意流轉,時常溫柔地照顧著情緒低落的小環。三人一路南下,雖時有因思念週一仙而起的悲傷,卻也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相互扶持的深切溫暖。
這一日,三人行至一處名為“三岔驛”的邊境小鎮。時近正午,烈日灼人,他們尋了一處簡陋卻陰涼的茶棚歇腳。張小凡起身去購買後續路途所需的乾糧清水,碧瑤則陪著依舊有些蔫蔫的、因思念爺爺而情緒低落的小環,低聲細語地安慰著她。
看著小環眼圈泛紅、欲哭無淚的模樣,張小凡心中陣陣抽痛。他努力思考著在大竹峰上聽師兄們說過的、那些並不好笑甚至有些拙劣的冷笑話,試圖驅散她的悲傷。他拿著水和乾糧回到桌邊,表情帶著一種與他如今氣質不甚相符的、略顯笨拙的認真,對周小環柔聲道:“小環,別難過了,哥哥給你講個笑話,好不好?……嗯……為什麼河流總是很累?”
小環抬起朦朧的淚眼,茫然地看著他,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張小凡一本正經地揭曉答案:“因為……因為它一直在‘奔流’(奔波)啊。”
空氣安靜了一瞬。
碧瑤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並非笑話本身有多好笑,而是被張小凡那副努力想活躍氣氛卻異常笨拙可愛、與他平日沉穩形象形成巨大反差的模樣給徹底逗樂了。她忍俊不禁地輕輕推了他一下,眼波流轉,笑意盈盈,調侃道:“哎呀,小凡,你這笑話……是從萬年冰窟裡挖出來的嗎?冷死啦!是不是以前在大竹峰,田師叔就是這麼逗靈兒師姐開心的?”
小環看著碧瑤親暱地調侃張小凡,再看看張小凡那被推搡後略顯窘迫卻依舊溫和包容的眼神,想象中的“萬年冰窟”和叔叔笨拙的樣子形成奇妙反差,竟也一時忘了悲傷,破涕為笑,雖然笑容很淺,卻如同陰霾中透出一縷陽光,照亮了她蒼白的小臉。
張小凡見小環終於笑了,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下,長長舒了口氣,臉上也不自覺地露出一絲難得的、淺淺的、卻真實無比的暖意。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小環的頭髮,柔聲道:“好了,不難過了。等我們到了南疆,找到雪魄蓮,治好你的身子,爺爺在天之靈看到了,也會安心欣慰的。”
他這話本是無心安慰,只想給小環一個希望和念想。
然而,“南疆”和“雪魄蓮”這兩個詞,卻像兩道精準無比的閃電,劈中了剛剛邁入茶棚、身影還籠罩在門口陰影中的一個人!
正是奉師門之命下山的陸雪琪!她風塵僕僕,清冷的目光原本只是習慣性地、帶著些許疲憊掃過茶棚,卻在捕捉到這兩個詞的瞬間,猛地定格!而當她的視線徹底適應了棚內的光線,清晰地看到那“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在她眼中尤其是碧瑤親暱地推搡張小凡、兩人相視而笑、小環破涕為笑的溫馨一幕時。
陸雪琪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巨響!彷彿九天驚雷直劈天靈蓋!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剎那間凍結!
碧瑤?!
那個她親眼所見、在通天峰上為張小凡擋下誅仙劍、理應香消玉殞的碧瑤?!
她竟然……沒死?!還活著?!
而且……而且和張小凡……如此親密無間?!那畫面和諧、溫暖、刺眼得讓她頭暈目眩,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卻冰冷至極的巨手狠狠攥住,驟然緊縮,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一陣強烈的窒息感與眩暈感猛地襲來,讓她腳下微微一晃,不得不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旁邊的門框,指尖因用力而瞬間失血變得蒼白。
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尖銳刺骨、幾乎要將她靈魂都撕裂的酸楚與心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她強迫自己站穩,素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地、近乎殘忍地掐入掌心,藉助那尖銳的物理痛感,才勉強維持住外表那幾乎快要碎裂的冰封般的平靜。
她的目光,如同被最堅韌的絲線拉扯著,無法移開,死死地鎖在張小凡身上。看著他臉上那罕見的、對旁人露出的溫柔笑意,那是在青雲山上都極少見到的鬆弛與暖意;看著碧瑤在他身邊那巧笑倩兮、眼波流轉的親密姿態;看著那小丫頭對他全然的依賴與信任……一股難以遏制的、混雜著劇烈心痛與莫名憤怒的火焰,猛地竄上她的心頭,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就在碧瑤因張小凡的笨拙笑話再次莞爾,張小凡因小環終於展顏而微露暖意,氣氛短暫回暖至一種近乎家庭般溫馨的剎那。
陸雪琪強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邁步走了過去,腳步看似平穩,實則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她清冷的目光首先如冰錐般刺向碧瑤,那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審視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排斥,然後才轉向張小凡,聲音寒冽得沒有一絲溫度,彷彿能凍結空氣:“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了張師弟的……天倫之樂。”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刻骨的、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濃烈嘲諷與酸澀。
碧瑤是何等聰慧剔透之人,立刻聽出了她話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酸意與刺痛。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心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帶著些許勝利感的微妙情緒。她美眸流轉,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得甚至有些刺眼,故意順著陸雪琪的話,用一種近乎炫耀的、甜得發膩的語氣說道:“哎呀,陸姐姐不愧是青雲門高足,說話就是有水平!‘天倫之樂’?說得可真對!我們一家三口,歷經磨難,還能在一起,可不就是其樂融融嘛!”
話音未落,在張小凡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陸雪琪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的瞬間。
碧瑤忽然側過身,以一種極其自然又帶著明確宣告意味的姿態,飛快地在張小凡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那一下,輕柔、短暫,卻如同一個滾燙的烙印,帶著無比清晰的佔有意味和挑釁!
一觸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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