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日,天高雲淡,榆錢巷的老槐樹篩下細碎的陽光,斑駁地灑在青石板上。自那日收到萬人往送來的紫電犀毫筆與玄水沉星硯,已過去半月有餘。碧瑤終究沒有完全將那兩件寶物束之高閣,而是依了張小凡的提議,將其定為“家傳重器”,只在特定時日,由她或張小凡親自監督,方允許念瑤在家中用以習字。
此刻,堂屋的方桌上,正鋪開一張普通的宣紙。念瑤端坐在小凳上,小手緊握著那支溫潤的白玉筆桿,筆尖的紫色毫毛浸潤在玄水沉星硯中磨出的、泛著淡淡星輝的墨汁裡。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全神貫注,一筆一畫地臨摹著《靈飛經》上的小楷。碧瑤坐在一旁,手中做著針線,目光卻不時落在女兒和那兩件非凡的器物上,心中那份隱憂,如同硯臺中深不見底的黑色,始終無法化開。
張小凡則坐在窗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靈識如水銀瀉地,籠罩著整個小院乃至巷口。他能清晰地“看”到,兩名看似尋常攤販的暗衛,依舊雷打不動地守在巷子兩頭,更遠處,還有一道更晦澀的氣息若隱若現,那是青龍級別的存在在遙遙掌控。岳父的“關懷”,無孔不入。
“孃親,你看!”念瑤停下筆,舉起宣紙,小臉上滿是成就感。紙上的字跡,果然比平日用普通筆墨時更顯清秀靈動,筆畫間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韻味,墨色黑亮,隱隱有光華流轉。
碧瑤接過細看,心中不由一嘆。這硯臺凝神靜氣之效,這筆鋒銳意內蘊之能,確非凡品可比。它們正在悄無聲息地滋養著念瑤的靈性,引導著她筆下的氣息。這固然是好事,可一想到這力量源自父親那深不見底的掌控,碧瑤的心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擠出一個讚賞的笑容:“瑤兒寫得真好,這筆和硯臺,果然是寶貝。”
念瑤開心地笑了,放下筆,愛惜地摸了摸冰涼的硯臺:“外公真好!”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碧瑤心尖上。好?那種將人牢牢握在掌心、不容絲毫偏離的“好”,真的是她們母女需要的嗎?她抬眼看向窗邊的丈夫,張小凡也正望過來,目光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無奈。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不同於往日暗衛那種刻板的節奏。
張小凡倏然睜眼,碧瑤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計。來的是青龍本人。
青龍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神色平靜,但眼神比往日銳利了幾分。他走進堂屋,目光掃過桌上尚未收起的筆墨紙硯,在玄水沉星硯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對著張小凡和碧瑤微微頷首:“姑爺,小姐。”
“青龍大哥,有何事?”張小凡起身,語氣平穩。
青龍直截了當:“今日書院散學後,李夫子(清韻書院的先生)尋到屬下安置在附近的人,詢問小姐家中情況,尤其……問及小姐所用文具來歷。”
碧瑤的心猛地一沉,臉色瞬間白了。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張小凡眉頭微蹙:“李夫子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青龍道:“據聞,是小姐近日課業精進神速,字跡尤為出眾,引得同窗驚歎。更有同窗家中長輩,偶見小姐墨跡,覺其墨色、筆意非凡,不似尋常孩童所能及,故向夫子探問。夫子出於關切,故而詢問。”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念瑤的異常,已經引起了外界注意!那些昂貴的文具,即便不帶到學堂,其效果也已透過字跡顯現出來!
碧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尖發白。她彷彿已經看到,好奇的目光、探究的視線,正從四面八方投向她們這個看似普通的小院,投向她的女兒!平靜的生活,才剛剛開始,就要被打破了嗎?
張小凡沉默片刻,問道:“青龍大哥是如何回覆的?”
青龍語氣不變:“屬下的人只道小姐家中略有薄產,長輩疼愛,尋了些好些的筆墨給小姐啟蒙,並無特別之處。暫時搪塞了過去。”
暫時……碧瑤心中苦澀。這藉口能瞞得過一時,豈能瞞得過有心人一直探究?尤其是那些可能對靈力波動敏感的修真世家!
“宗主已知此事。”青龍接下來的話,讓氣氛更加凝固,“宗主言,此等小事,本不足慮。然,小姐天賦漸顯,藏拙恐非長久之計。京城非是久安之地,龍蛇混雜,需早作打算。”
早作打算?碧瑤的心揪得更緊。父親的意思再清楚不過:要麼,徹底讓念瑤“平凡”下去,但這顯然已不可能;要麼,就是承認她的不凡,將她納入更嚴密的保護——或者說,掌控——之下。而後者,正是碧瑤最恐懼的結局!
青龍傳達完訊息,便不再多言,躬身一禮,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堂屋內,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念瑤似乎也感受到氣氛不對,放下筆,怯生生地看著臉色蒼白的孃親和不發一言的爹爹。
張小凡走到碧瑤身邊,輕輕攬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冰涼和恐懼。
“小凡……”碧瑤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無助,“我們……我們該怎麼辦?瑤兒她……藏不住了……”
張小凡的目光落在女兒那張酷似碧瑤的小臉上,那雙眼眸清澈純真,卻已開始閃爍出不屬於凡塵的靈光。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沉聲道:“別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