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臺的風,不知何時已帶上了一股焦灼的鐵鏽味。
陸雪琪與張小凡的身影剛在階梯盡頭消失,青雲眾首座的爭執便如燒開的沸水,轟然炸響。道玄真人倚著水月大師的手臂,蒼白的面容在殘陽餘暉下,竟透出一種玉石般的冷硬光澤。他聽著弟子們激烈的爭辯,自始至終未發一言,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彷彿已將山下那盤錯綜複雜的棋局,盡收眼底。
“此計太過兇險!”蕭逸才握劍的手因用力而骨節泛白,額角青筋跳動,“鬼厲狼子野心,翻臉無情!掌門師兄怎能輕信他的鬼話?讓我們作壁上觀,任由他與焚香谷廝殺?屆時他若緩過勁來,第一個要滅的便是我青雲!”
“逸才,稍安勿躁。”曾叔常拄著柺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掌門師兄既已應下,必有他的考量。鬼厲此人,行事雖乖張,卻絕非無的放矢的瘋子。他提出的條件雖苛,卻也給了我們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田不易獨臂猛地一揮,帶起一陣罡風,吹得眾人衣袂獵獵作響,“我看是引火燒身!我們如今元氣大傷,道玄師兄又重傷未愈,誅仙劍陣形同虛設!若此時不積蓄力量,固守山門,反而要去蹚鬼王宗與焚香谷這趟渾水,豈非自尋死路!”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長輩對晚輩般的保護與焦慮。在他眼中,張小凡與陸雪琪皆是心頭肉,絕不能讓他們涉入這等九死一生的險境。
“田師兄此言差矣。”商正樑撫著長鬚,緩緩搖頭,“我們若不答應,鬼厲即刻便會翻臉。以他鬼王宗的實力,加上那詭異的陣法,強攻我青雲山,後果不堪設想。如今之計,唯有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答應他,或許能換來片刻喘息,更能借他之力,試探出枯木老祖與雲易嵐的底細。”
“試探?”田不易怒極反笑,“拿我青雲數百年的基業和數千弟子的性命去試探?商師兄,你這算盤打得倒是精妙!”
“夠了!”
一聲低喝,不高,卻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滿場的嘈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道玄真人。
他依舊倚靠著水月,但那雙微闔的眼睛已然睜開,眸光清亮,不見絲毫病氣,只有一片澄澈如鏡的古井寒潭。
“諸位師弟,”道玄真人的聲音平穩而有力,驅散了山巔的浮躁,“小凡與雪琪初入大帳,便能於危局中窺破一絲真相,並帶回鬼厲的回應,這份膽識與心智,令我欣慰。然,鬼厲所提之條件,確如烈火烹油,兇險萬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凝重的臉龐,繼續道:“我應下此事,並非心存僥倖,亦非要與虎謀皮。實是因我們已無退路。焚香谷視我青雲為盜取玄火鑑的竊賊,鬼王宗視我青雲為阻礙他稱霸的絆腳石,而那潛伏在焚香谷深處的枯木老祖,更是將我青雲視作他實現野心的最大障礙。三股勢力,內外夾擊,我們退無可退。”
“那便與他們拼了!”田不易吼道,“我青雲弟子,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田師兄,你忘了焚香谷的‘八荒火龍’與‘玄火壇’之威了嗎?”道玄真人輕聲反問,卻如一記重錘,敲在田不易心上,“也忘了鬼王宗的‘四靈血陣’與‘伏龍鼎’之兇戾了嗎?硬拼,是以我之短,攻敵之長,是以卵擊石。”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山下那片被烽煙浸染的天地:“鬼厲的真正目的,並非僅僅攪亂局勢。他是在逼我們,也是在逼他自己,做出一個抉擇。這個抉擇,關乎他鬼厲個人的未來,更關乎鬼王宗未來的格局。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擺脫‘妖人’枷鎖,甚至……名正言順地整合魔教勢力,與整個正道分庭抗禮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就是揭露焚香谷的內鬼,坐實青雲的清白,並親手瓦解一個足以威脅到他地位的內部隱患。”道玄真人看向張小凡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小凡說得對,鬼厲想要的,或許是一個‘盟友’。一個能讓他在這場席捲天下的風暴中,立於不敗之地的……盟友。”
這番話,如撥雲見日,讓眾人隱隱看到了棋盤背後更深層的脈絡。
“所以,我們的對策是……”蕭逸才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靜觀其變,順勢而為。”道玄真人一字一頓,定下了基調,“答應鬼厲的條件,但要將‘自由戰場’的範圍,縮小到我青雲山可視範圍內。傳令下去,各峰戒備,啟動護山大陣,但不可顯露全部實力。同時,派人密切監視焚香谷與鬼王宗的一舉一動,尤其是雲易嵐的動向,以及……黑木的去向。”
他目光轉向陸雪琪離去的方向,補充道:“另,傳訊陸雪琪與張小凡,告訴他們,青雲信他們。但切記,一切以保全自身為首要。若事不可為,不必逞強。”
“是!”眾人齊聲應諾,先前紛亂的心緒,在道玄真人清晰的部署下,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冷靜而堅韌的戰意。
鬼王宗大營,氣氛比先前更加詭譎。
陸雪琪與張小凡領了道玄真人的答覆,重返大帳。那一炷香的時間,已悄然流逝大半。
鬼厲依舊背對著他們,佇立在巨大的地圖前,一動不動,彷彿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
“我們答應你的條件。”陸雪琪上前一步,聲音清冽,不帶一絲煙火氣,“青雲山在此次事件中,保持中立,不插手你與焚香谷的任何戰事。但作為交換,你必須當眾澄清玄火鑑之事與我青雲無關,並設法解除雲谷主身上的隱患。”
鬼厲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看不透的表情。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踱步到大帳中央,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像是在評估兩件有趣的器物。
“青雲果然是名門正派,連妥協都顯得如此冠冕堂皇。”他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的嘲弄,“不過,我答應你們。但我還有一個附加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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