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光線柔和。普德神僧已替換了蘇茹，此刻正跌坐於碧瑤榻前不遠處的蒲團上，雙目微闔，手結禪定印，周身並無耀目光華，只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暈，如呼吸般微微起伏，與碧瑤眉心那點恆定的淡金蓮印輝光，形成某種靜謐的呼應。這並非強力的神通施展，而是一種深沉的、以自身精純佛力為引的“同頻”感應，試圖更細緻地體察蓮印波動及其與外界隱晦的聯絡。
張小凡靜靜坐在床邊矮凳上，目光依舊膠著在碧瑤臉上，但整個人的姿態，與先前那種全然沉浸在悲痛與回憶中的僵硬已有所不同。他的背脊依舊挺直，卻少了幾分孤注一擲的脆弱，多了些許內斂的沉凝。道玄真人的話，像一記重錘，敲醒了他沉溺於惶恐與自責中的心。守護需要力量，而力量，不會憑空而來。他體內，太極玄清道的氣流緩緩運轉，帶著特有的清正平和；與之並行的，是大梵般若那股醇厚堅韌的暖流。兩者涇渭分明，又因他特殊的際遇，在他經脈中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與共存。此刻，他不再試圖去“看”，而是嘗試著去“聽”，去“感”，用自己這身兼具佛道之長的靈力，小心翼翼地探查著碧瑤身周最細微的靈力變化，尤其是那蓮印與外界可能存在的、無形的“弦”。
蘇茹並未離去，而是在稍遠些的窗邊椅上坐下，手裡拿著一卷道書，卻並未翻開，目光時而掠過靜坐的普德神僧與張小凡，時而落在窗外逐漸明朗的天色上，眉宇間鎖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慮。方才玉清殿偏殿中的言語交鋒，看似在道玄真人的決斷下暫告段落，但其中湧動的暗流，她如何感覺不到？焚香谷的疑慮與隱隱的逼迫，天音寺的慈悲中蘊含的深意，以及青雲門自身承受的壓力與內部可能的紛爭，都如同隱藏在平靜海面下的礁石，隨時可能讓航船擱淺傾覆。而碧瑤，便是那風暴眼中，最脆弱也最關鍵的舟楫。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窗外傳來悠遠的晨鐘聲，迴盪在群山之間，那是青雲門弟子早課的訊號。但這象徵著秩序與安寧的鐘聲，此刻聽在耳中，卻無端讓人覺得有些空曠，有些寂寥，彷彿與這靜室內緊繃的、窺探著未知危險的氣氛格格不入。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靜坐的普德神僧忽然極其輕微地“咦”了一聲，一直平穩如古井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疑惑。他並未睜眼，但周身那層淡金光暈的起伏，卻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
張小凡立刻察覺，心跳也隨之漏了一拍，低聲問：“大師，可是有什麼發現？”
蘇茹也放下手中道書，看了過來。
普德神僧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眼眸在平日裡顯得慈和溫潤，此刻卻透著一種洞徹幽微的清明。他看向碧瑤眉心的蓮印，又似透過那蓮印，望向更渺遠的深處，緩聲道：“印記本身並無異動，與碧瑤施主魂魄的融合亦在緩慢而穩定地進行，於她恢復大有裨益。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只是這印記與外界冥冥中的那絲聯絡，或者說‘共鳴’，方才老衲靜心感應之下，發覺其並非恆定不變，亦非全然被動。它似乎在……‘接收’著什麼，又像是在……極其緩慢地、微弱地‘散發’著什麼。這‘接收’與‘散發’，皆非有意為之，更像是印記本身特性與碧瑤施主殘存靈識結合後，自然產生的、類似於呼吸般的脈動。”
“接收？散發？”蘇茹蹙眉，“大師可能感知到，這‘接收’與‘散發’的，具體是何物？又指向何方？”
普德神僧搖了搖頭：“難以具體言說。非是靈力，非是魂力，亦非尋常意義上的波動。若強行形容，更接近於一種……‘資訊’，或者說‘存在’的印記。其質極為幽微玄妙，若非老衲借金剛曼荼羅禪定之法，將心神與此間結界暫時相融，又恰逢碧瑤施主此刻狀態相對平穩，恐怕亦難以察覺。至於指向……”
他目光微凝，望向腳下：“其來處與歸處，皆幽深難測，但大致方位，與昨夜那幽藍光點顯現、以及地脈深處被侵蝕節點所在，似有重疊。且這‘呼吸’的脈動，與數個時辰前那聲‘叮’響，隱約同源。”
同源！指向地脈深處！
張小凡和蘇茹的心同時一沉。這證實了之前的猜測，碧瑤身上的蓮印，果然與地底那詭異存在，或者與蓮燈本體所在的封印之地，存在著持續而隱秘的聯絡！這聯絡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一頭系在碧瑤身上，另一頭則深入那兇險未知的幽暗之地。
“這‘呼吸’般的脈動，對碧瑤可有害處？”張小凡最關心這個。
“眼下看來，並無直接害處。”普德神僧肯定道，“這脈動極其微弱，且似乎被碧瑤施主自身的魂力與蓮印的滋養之力自然過濾、轉化，成為穩固其魂魄的某種‘背景’。甚至可以說，正是有這絲微弱的、持續的‘共鳴’，蓮印的滋養之效才得以更順暢地進行。然則……”
他話鋒一轉，神色更顯凝重：“福兮禍所伏。這脈動如同一條極細的通道，固然能帶來些許滋養，卻也使得碧瑤施主與此地深處的‘聯絡’更為具體、持續。尋常邪祟或難察覺利用此通道，但若是昨夜那等能駕馭‘否決’之力、洞悉空間玄奧的存在，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循此通道，做出更詭異難防的侵擾。更何況，這脈動本身，便是一個持續不斷的‘訊號’。”
無需再多言，張小凡和蘇茹都已明白其中兇險。碧瑤的狀況，就像一株生長在懸崖邊的奇花，依靠石縫中滲出的些許奇異泉水存活，但這泉水的源頭，卻在毒瘴瀰漫的深淵之下。泉水滋養著她，卻也使她的根鬚，不可避免地探向了深淵。
“可能……截斷這脈動？或者，將其遮蔽？”蘇茹問出了關鍵。
普德神僧沉吟良久，緩緩搖頭：“難。此脈動與蓮印共生，與碧瑤施主殘存靈識相纏，強行截斷，恐傷及根本，動搖其魂魄穩定性。至於遮蔽……”他看向靜室四周無形的結界，“‘太清玄天禁’隔絕內外靈力侵襲，‘金剛界曼荼羅’鎮壓邪祟、穩固空間，對此等玄之又玄的‘存在印記’共鳴，效果恐不盡如人意。除非……”
“除非什麼？”張小凡急問。
“除非，能尋到一件本身位階極高，且蘊含‘隔絕’、‘混淆’或‘同化’之力的異寶，以其為核心，佈下專門針對此類共鳴的禁制，或可大大削弱這脈動通道的‘訊號’。”普德神僧道，“然而，此等異寶，可遇不可求。即便有，如何運用，使其既不干擾蓮印對碧瑤施主的滋養，又能有效遮蔽那深層共鳴，亦是極大難題。”
希望之後，是更深的無力。異寶難尋，運用之法更是渺茫。似乎又陷入了一個死結。
就在這時，靜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常箭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蘇師叔，張師弟，掌門真人有令，請二位即刻前往玉清殿。地脈探查隊伍，有訊息傳回。”
地脈探查有訊息了！而且如此急促地召集，恐怕不是好訊息。
蘇茹與張小凡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蘇茹對普德神僧道：“大師，此地暫且煩勞您看顧。”
普德神僧雙手合十：“蘇施主放心，老衲在此，必當盡力。”
張小凡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碧瑤，將她沉靜的睡顏刻入心底，然後轉身，與蘇茹一同快步走出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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