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側首望去，柳清瀾還緊緊摟著他臂彎酣睡，葉川臥在一旁，鼾聲一陣響過一陣。抬眼望天色，估摸不過睡了兩個多時辰。
他拱手問道：“敢問老丈，此地是何處地界？”
“這一片屬太行山東麓，山下便是狄人村，歸磁州滏陽縣轄管。”老漢抬手指向深處幽暗山谷，語氣凝重，“我勸幾位儘早折返，萬萬不可再往山內深入。谷中藏有妖怪，本地獵戶誤入，十有八九再也回不來。”
秦淵順著老漢所指望去，那方向正是古墓與山神洞所在，確實兇險。
他伸手在周身摸索，身上並無零碎銅錢，目光一轉，解下柳清瀾腰間荷包，從中捻出一小塊官制銀鋌遞過去。
“勞煩老丈，可否引路送我等下山？”
一眾少年目光齊刷刷釘在銀鋌上，有人慌忙揉了揉眼，只當是看花。
老漢望見鋌身鏨刻的官樣銘文，呼吸猛地一滯，喉間狠狠滾了滾，抬眼時神色滿是惶恐：“少郎君莫非是官吏？”
秦淵低頭看向掌中銀鋌，心中恍然。
鋌面正面鏨著一行楷書：光祿大夫戶部尚書臣韋科然進，背面分三行刻著規制銘文，萬年縣開元三十一年庸調銀壹鋌重拾兩，專知官朝散郎趙謙，典吏李通，鑄銀匠周順。
這類庸調官銀乃是國庫公物，只供官府公務調撥，民間私藏、私用皆是重罪，最輕也要抄家流放，尋常山民見了自然驚懼。
他連忙將官鋌收回荷包，另取兩塊無標識碎銀遞上前，拱手道：“在下只是長安赴地方公幹的小吏，入山觀景不慎迷了路途，誤入這片深山。還請老丈行個方便，引我等下山。”
“原來是長安來的官人，引路自然無妨。只是這銀錢卻是萬萬不敢收，上官公幹，吾等草民應當配合。”老漢連連擺手，不肯去接碎銀。
秦淵直接將碎銀塞到離他最近的小夥子手裡，笑道：“無妨，這點銀錢權作酬謝。若村中備有車馬，還勞煩送我等去往就近州府。”
“村裡哪有馬車，地主家也只有牛車，縣上驛站那倒是有，我送上官去那。”收了錢的小夥兒笑的合不攏嘴。
收了錢就是好辦事，兩個小夥兒攙著葉川，天很藍，水很清，小魚兒游來游去，秦淵自己揹著柳清瀾，感受這背後果凍一般的觸感，愜意的哈了口氣。
“得虧上官沒往深山裡走，不然還真難囫圇個出來了。”
“村裡有人去過那麼？”
“有啊，村東頭的趙二，不知道抽的哪門子風，非得加入什麼神鬼門，說要修仙長生，然後拉著二十多個後生去了山裡邊，都過了這麼久都沒回來，估計是死在裡面了。”
“為何不太平。”
老丈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溝壑般的皺紋更深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著黃褐色的唾沫。
“官爺您是不知道，前些年還好，這兩年邪乎得緊。說是山裡有妖怪，專挑年輕女子下手，鬧得人心惶惶。村裡膽小的，早拖家帶口搬去磁州城裡討生活了，只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硬耳朵，舍不下祖輩留下的家業，還敢往這深山裡鑽。可現在.......連獵物都變得不對勁了。”
“就拿前天來說，我們在西坡設套，撞見一條蚰蜒，乖乖，那傢伙……胳膊那麼粗，兩尺多長！渾身油黑髮亮，廢了我們五六杆獵叉，才把它釘死在地上。這山裡的東西，好像都吃了什麼補藥似的，個頭越長越大，性子也越發兇戾。”
秦淵不動聲色地問：“老丈可知道譚家寨？”
老漢詫異道：“喲，上官竟曉得這個地方？”
“聽說過。”
老漢咳嗽一聲，說道：“我也是聽老一輩的人講過，都說那譚家寨，早年間叫桃源村，是漢末那會兒，一幫子老百姓為了躲兵災，硬生生在深山裡刨出來的生路。那地方……邪性。”
他抬手指向狄人村東邊那片望不到頭的林海：“從咱村東頭小碼頭划船過去，得穿過一個叫屍洞的水道。屍洞您肯定沒聽過，那是晉末埋屍的地方，聽說底下沉著不知多少屍骨，還有吃人的水怪守著。過了屍洞，才能到譚家寨。可那屍洞......可沒人敢走。幾十年前還有膽大的獵戶試過，進去就再沒出來。慢慢地，水道被水草堵死，譚家寨也就成了傳說，小輩都不知道這麼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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