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昌匯帶著秦淵往後院走去，到了花叢旁，便停下步子，神色鄭重地喚道：“伢兒，過來。”
花叢間，一道鵝黃色身影聞聲轉過身。見是父親帶了客人來，她腳步輕快地上前，規規矩矩給秦淵行了個禮。
“伢兒，秦大人從長安來公幹，為父怕他休息不好，乾脆將其留在府上，晚些時候，你讓春桃帶丫鬟去收拾一間客房。”
伢兒斂衽一禮道：“知道了。”
她目光一下子鎖在秦淵身上，再施禮道：“秦大人。”
秦淵還禮道：“我痴長你幾歲，伢兒姑娘喊我秦大哥就好。”
伢兒在父親面前端莊有禮，點頭道：“秦大哥隨我來吧，東閣您可以隨便挑一間。”
待肖老爺離開，她瞬間變了張俏皮臉，往前湊了湊，眼睛亮晶晶的問道：“秦大哥，你從長安來，能不能告訴伢兒，那裡究竟是什麼樣子啊，是不是真的到處都是花樹呀？我老夢見自己站在一棵好大的花樹下，花瓣一直往下掉，特別美？”
秦淵垂眸看著她，少女的雀躍像日頭底下的光，有一種朦朧的美。
他沉默了片刻，柔聲道：“長安的確很美，和磁州是不一樣的風景，春日的花的確很多，但沒你想的那麼多。如果將來你到長安，可以去玄都觀賞桃花，去沉香亭畔賞牡丹富貴，我家在驪山，在那裡可以看到五顏六色的花海和鏡子一般的湖泊。”
“曲江池也不可錯過。兩岸垂柳如煙，杏園桃花似火，水面上落花逐流水，畫舫游弋其間，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那是帝國真正的核心，你可以看到許多色目人，萬邦來朝，包羅永珍。”
“除了花，長安的街巷也自有意趣。朱雀大街寬闊得足以並行十乘車馬，兩旁的槐樹遮天蔽日。東西二市，胡商雲集，奇珍異寶，琳琅滿目，波斯的地毯，大食的琉璃，天竺的香料，應有盡有。到了上元燈節，那是真正的不夜天，滿城燈火，萬千彩燈映得黑夜如晝，巨大的燈樓聳立街頭，猜燈謎，看百戲，那熱鬧勁兒，怕是連神仙都要動凡心。”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回憶什麼，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長安花美，人美，詩美，數不盡的繁華風流。”
伢兒聽得痴了，小嘴微張，彷彿那漫天花雨、那胭脂池水、那不夜燈火就在眼前，臉頰都因激動泛起了紅暈，喃喃道：“真好看啊……我幾時能親眼去看看就好了？”
秦淵側頭看著少女眸底的憧憬，點頭道：“如果咱們在長安相遇，我請你去我家做客，帶你賞玩幾日。”
“我啊，想想就好啦，哪裡也去不了呢。”
伢兒憂鬱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又仰起臉，眨巴著大眼睛，激動道：“秦大哥，你肯定認得國師吧？你們還都姓秦呢！”
秦淵眸光微不可察地閃了一下，無奈的點了點頭。
伢兒渾然不覺，雙手託著腮，一臉崇拜：“我讀過他的詩呢，可美了！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動聽極了呢！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呀，是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年紀很大了，仙風道骨的？”
秦淵靜靜看著她那張不諳世事的臉，忍俊不禁道：“我與國師，曾見過幾面。”
伢兒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追問：“那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呀？”
秦淵輕笑道：“不過是個色鬼罷了，姬妾成群。至於為人，更是虛偽至極，表面清高，實則趨炎附勢。自身並無半分真才實學，一切榮華，皆賴師門蔭庇，不過是個倚仗祖宗餘蔭、欺世盜名的貨色而已。”
伢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搖頭，那張臉因激動和反駁漲得通紅，聲音都拔高了些：“才不是呢！他武力絕世，不僅趕跑了胡人，還做了那麼多新鮮的物件，還能寫出那樣美的詩，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你怎麼能這麼說他！”
秦淵瞧著她那副急得眼圈發紅還要硬撐著反駁的模樣，唇角沒忍住，溢位一絲極淺的笑意。
大約在這丫頭心裡，那個能寫出絕妙好辭的國師，真是天上星月一般的存在，不容其沾染塵埃。
“也罷，”他收回視線，隨手撣了撣袖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淡了幾分，“秦淵位高權重，你我這般身份，原沒什麼機會近身接觸。是好是壞，多是道聽途說，作不得準。”
伢兒也不惱，挨著他旁邊的石凳坐下，下巴擱在桌沿上，笑得眉眼彎彎：“秦大哥，去長安，可是我和阿姐的頭一等心願。這第二呢，就是能遠遠瞧國師一眼。這兩樁要是能成，這輩子也就沒什麼好求的了。”
秦淵側頭看了她一眼，似有些意外，半晌才道：“心願倒是不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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